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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躲藏   十月二 ...

  •   十月二十,小雪。
      天还没亮,东宫的书房里便点上了灯。不是平常用的那盏铜灯,而是一盏新换的琉璃灯——灯罩是淡青色的,灯光透过琉璃洒出来,便带了一层浅浅的青,像月光,又像薄霜。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已经很久没有落下去。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沈渡。
      那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什么。沈——三点水,一撇,一横钩,一撇,竖折折钩。渡——三点水,一横,一竖,一竖,一横折,一横,一撇,一横撇,一捺。
      他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渡,”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个人,连名字都写得这么硬。”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太子在纸上写一个外臣的名字,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碗放在桌上,躬身退到一旁。
      萧衍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喝完了,他将碗放下,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袖中。
      “王福。”
      “老奴在。”
      “沈大人今天来不来?”
      王福愣了一下:“殿下,沈大人昨日没有说要来……”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会来的。”萧衍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
      沈渡确实来了。
      辰时三刻,他踏进了东宫的大门。今日他没有穿飞鱼服,而是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没有带刀。但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步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不轻不重。
      王福在门口迎着他,躬身道:“沈大人,殿下在书房等您。”
      沈渡点了点头,跟着王福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东宫的格局他早已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条路有些长——长得像是在走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青光,是琉璃灯的光。沈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氅衣,面色依旧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瓷器一般的白。但今天,他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泛紫,而是一种淡淡的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沈渡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殿下。”他躬身行礼。
      萧衍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
      “沈大人来了。”他的声音清润,带着一丝笑意,“坐。”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摊着几卷书,一碗药,一盏琉璃灯。灯光是淡青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像是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沈渡说。
      “是吗?”萧衍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觉得好了一些。大概是这两天药吃得多了,把毒都逼出去了。”
      他说“毒”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臣今天来,是想跟殿下说一件事。”
      “说。”
      “周崇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萧衍的目光微微一凝:“怎么动?”
      “他昨晚秘密约见了京营神枢营的指挥使,密谈了一个时辰。谈的是什么,暂时还不知道。但臣猜测——”沈渡顿了顿,“他可能在调动兵力。”
      萧衍沉默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
      “神枢营,”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是京营三大营中最精锐的一支。如果萧炎掌握了神枢营,他就有能力在京城发动兵变。”
      “是。”
      “父皇知道吗?”
      “皇上还不知道。臣的消息,是锦衣卫的暗线送来的,还没有经过正式渠道。”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父皇?”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臣想先问殿下——殿下希望臣什么时候告诉皇上?”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说“臣听殿下的”,也没有说“臣自己做主”。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萧衍,但又不显得谄媚。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渡,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留三分。”
      “臣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该说满。”
      “那今天,”萧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满的话?”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想听什么?”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琉璃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
      “沈渡,”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轻的,“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殿下请说。”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沈渡的眉头微微一动。
      《琵琶行》。白居易的《琵琶行》。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淡青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他继续念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走回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
      “我小时候,母妃常常念这首诗给我听。她最喜欢的是那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跟殿下,不是‘沦落人’。”
      “那是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臣是殿下的刀。刀不需要跟主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刀只需要——被人握在手里。”
      萧衍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握着刀的人,也会被刀割伤?”
      沈渡的呼吸一滞。
      两个人在淡青色的灯光下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只有琉璃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不敢说出口的话。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权谋者的笑,也不是一个病弱者的笑。那是一个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笑。
      “算了,”萧衍说,“不说了。再说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他拿起桌上的书,重新翻开来,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苍白的、削瘦的、在淡青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草。”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萧衍,是骂自己。
      骂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手心在出汗,为什么看见这个人的笑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支羽毛。轻轻的,软软的,却比任何武器都致命。
      “沈大人。”
      萧衍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臣在。”
      “你说周崇那边开始动了,”萧衍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那我们也该动了。”
      沈渡的脊背挺直了一些:“殿下打算怎么动?”
      “不急。”萧衍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让他再动几天。等他动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网。”
      “殿下不怕他提前动手?”
      “他不敢。”萧衍的声音很笃定,“父皇还在,他就不敢。萧炎这个人,胆子大,但不够大。他敢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因为他知道,一旦造反,就是跟整个天下为敌。”
      沈渡沉默了片刻。
      “殿下说得对。”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萧衍放下书,看着他,“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等父皇对他失去耐心。”
      “那臣手里的那些东西——”
      “继续留着。等到该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沈渡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萧衍被那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然后便咳了起来——先是轻轻的几声,随即越咳越烈,整个人弓下腰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渡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想去扶萧衍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急,“药在哪里?”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咳嗽渐渐止住了,他直起身来,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又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紫色。
      他从袖中抽出帕子,掩住口,擦了一下。
      帕子上有一小片殷红的血迹。
      沈渡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萧衍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沈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殿下咳了血,说不碍事?”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沈大人,”他的声音很轻,“你这是在担心我?”
      沈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只是尽忠职守”,想说“殿下是国本,臣不敢大意”,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滴水不漏的话。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萧衍说的对。
      他就是在担心。
      不是尽忠职守,不是不敢大意,而是——
      担心。
      纯粹的、毫无道理的、不该出现在一个锦衣卫和一个太子之间的担心。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怜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沈渡,”萧衍的声音很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沈渡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殿下——”
      “行了,不逗你了。”萧衍摆了摆手,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回去盯着周崇吧。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萧衍苍白的脸,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的血迹,看着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咳血、常年失眠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伸出手,把这个人抱进怀里。
      不是因为情欲,不是因为占有,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他想保护这个人。想把他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到不用再装病、不用再算计、不用再在刀尖上跳舞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沉默地、固执地看着萧衍。
      萧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沈大人,还有事?”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臣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他在忍。
      忍着不去想沈渡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沈渡啊沈渡,”他轻声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沦落人,”他说,“我们是两个傻瓜。”
      窗外,雪终于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的,像撕碎了的信纸,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宫的书房里,琉璃灯还亮着。
      淡青色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像一盏灯,在风雪中为谁照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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