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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隔世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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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晴。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天放晴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残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午时刚过,东宫的门房送来了一封信。信是沈渡写的,只有一行字:“殿下,臣今日告假,不能入宫。望殿下珍重。”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沈大人今日不来?”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王福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将信折好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只是微微一下,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
北镇抚司。
沈渡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积雪上,看了很久。
陈骁从门外进来,看见沈渡的样子,愣了一下:“大人,您怎么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只白玉簪,没有雕饰,干净得像一片月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它重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陈骁,”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欠了另一个人的命,该怎么还?”
陈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渡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拿命还。”
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挂回腰间。
“大人,您去哪?”
“东宫。”
*
东宫,暖阁。
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是桂花酿,杯子是那两只白玉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风雪隔成两个世界。
沈渡进来的时候,萧衍正在倒酒。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银灰色的氅衣,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像一幅水墨画。
看见沈渡,他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说不来了吗?”
“想你了。”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萧衍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厉,不是锋利,而是一种很深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怎么了?”萧衍放下酒壶,看着他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桌上。萧衍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惨白。
“太后要在父皇驾崩之前,先杀掉你。”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再杀掉我。”
萧衍将密报放下,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不会得逞。”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我不会让她杀你。”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萧衍看见了——那不是臣子对太子的笑,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还在替自己担心的笑。
“萧衍,”沈渡说,“我不怕死。”
“我怕。”萧衍的声音有些发颤,“沈渡,我怕。”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面前那杯桂花酿在烛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不怕死。但我怕你死。”
沈渡伸出手,覆在了萧衍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但沈渡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给他。
“萧衍,”他说,“我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渡顿了顿,“我还没有喝够你的桂花酿。”
萧衍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渡,”他的声音哽咽,“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渡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真的是又硬又闷,又让人想哭。
沈渡伸出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萧衍,”他说,“别哭了。”
萧衍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没有哭。”
沈渡看着他,笑了。“好,你没有哭。”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过了很久,沈渡忽然说:“萧衍,我想抱抱你。”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好。”他说。
沈渡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萧衍面前。他伸出手,将萧衍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把他抱进了怀里。
萧衍的身体很瘦,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的头靠在沈渡的肩膀上,呼吸温热而急促。沈渡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萧衍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渡,”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梦呓,“你的心跳好快。”
“我知道。”沈渡的声音有些发哑。
“为什么?”
“因为你。”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沈渡的腰。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
“沈渡,”他说,“你低下头。”
沈渡低下头。萧衍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浅,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沈渡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他伸出手,捧住了萧衍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萧衍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桂花酿的甜味。沈渡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人还在他怀里,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萧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攥紧了沈渡的衣襟,指节泛白。沈渡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放慢了自己的节奏,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在他的唇上辗转。
“沈渡,”萧衍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轻点——”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自己的动作。他的吻从萧衍的嘴唇移到他的额头,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耳垂。
萧衍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渡——”
“别说话。”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萧衍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嘶嘶”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窗外,风渐渐地小了。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萧衍靠在沈渡的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沈渡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开口了:“沈渡。”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你会后悔吗?”
沈渡睁开眼睛。“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跟我在一起。后悔——”萧衍顿了顿,“后悔抱我。”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在萧衍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萧衍,”他说,“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
萧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沈渡的衣襟上。
“沈渡,”他说,“我也是。”
窗外,日光渐渐地暗了下去。暮色四合,晚风从宫墙的缺口处灌进来,冷得刺骨。但暖阁里是温暖的,因为有炭盆,有酒,有两个人紧拥着的身体。
萧衍靠在沈渡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沉稳。他忽然觉得,只要这个人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沈渡。”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极其生硬地,哼了几句。调子很旧,像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词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旋律,在暖阁里回荡。
萧衍听着,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沈渡,”他说,“你唱得真难听。”
沈渡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殿下别听了。”
“不,”萧衍握紧了他的手,“我要听。”
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哼着那首记不清词的歌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萧衍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他的脸——苍白的、削瘦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沈渡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拂去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
“萧衍,”他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再唱一首好听的歌给你听。”
萧衍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一个没有梦的、安心的、温暖的睡眠。
沈渡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温柔得像江南的春天,像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满山遍野。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但暖阁里的两个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