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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残烛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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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大雪。
皇帝驾崩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紫禁城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扫雪的小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但雪太大了,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太后的寝宫在慈宁宫的最深处,是一处偏僻而冷清的院落。这里没有热闹,没有荣华,只有日复一日的寂寞和沉默。太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已经凉了,她还没有喝。秦池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池。”太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奴在。”
“太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秦池犹豫了一下:“回太后,沈渡的人盯得太紧,我们的人——”
“废物。”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秦池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敢再说话。
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将杯子放下。“秦池,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太后,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人生有几个三十五年?你跟了我三十五年,应该知道,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是,太后教训的是。”
太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关上窗子。她站在那里,望着东宫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
“衍儿,”她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不,你才刚开始。”
*
东宫,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十一个人的名字已经被红笔划掉了——那十一个害死他母妃的人,已经全部处决。沈渡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连夜审讯留下的。
“办完了?”萧衍问。
“办完了。”沈渡的声音有些哑,“一个不留。”
萧衍点了点头,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沈渡,”他说,“辛苦你了。”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不辛苦。”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沈渡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沈渡的手很凉,指节泛白,像是被冻了很久。
“沈渡,”萧衍的声音很低,“接下来,该对付太后了。”
沈渡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等。”他终于开口了,“等她先动手。”
“为什么?”
“因为她先动手,我们才有借口还手。”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父皇刚走,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对太后动手。但如果她先动手——那就不一样了。”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如果她不动手呢?”
“她会动手的。”萧衍的声音很冷,“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不会放弃的。”
*
永寿宫,暖阁。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信是沈渡写的,字迹冷硬,措辞简洁,只有短短几行字:“长公主殿下:明日亥时,东华门。有人接应。请殿下与苏贵人做好准备。”
萧霜雪将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
“素琴。”她喊道。素琴从门外进来:“公主。”“备轿。去储秀宫。”素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红色的褙子,白玉簪,素净的面容,清冷的眉眼。她忽然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困了她二十多年的牢笼,离开这个杀了她母亲、毁了她童年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自由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支簪子,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她将这些东西包进一块布巾里,打了个结,放在床上。
春杏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贵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苏皖棠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其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头。“春杏,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春杏的眼泪落了下来:“贵人,奴婢舍不得您——”
“我也舍不得你。”苏皖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要走了。我要去一个——能让我做自己的地方。”
春杏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贵人,您保重。”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皖棠抬起头,望向门口。门被推开了,萧霜雪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
“准备好了吗?”萧霜雪问。
苏皖棠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萧霜雪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准备好了。”苏皖棠说。
萧霜雪伸出手。苏皖棠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储秀宫的大门。
身后,春杏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贵人,保重。”
*
亥时,东华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撕碎一封信。东华门外的宫道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没有标记,没有灯笼,像一头沉默的兽,蹲踞在夜色中。
沈渡站在马车旁,身上落满了雪。他的目光望着永寿宫的方向,等着。
远处,两顶小轿从夜色中走来。
沈渡的嘴角微微翘起。
轿子停下,萧霜雪和苏皖棠从轿子里走出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到沈渡面前。
“沈大人。”萧霜雪的声音很平静。
“长公主殿下。”沈渡躬身行礼,“车已经备好了。沿运河下江南,到了苏州,有人接应。”
萧霜雪点了点头。“沈大人,谢谢你。”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殿下,保重。”
萧霜雪转过身,看着苏皖棠。苏皖棠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不用说出口了。
“走吧。”萧霜雪说。
苏皖棠点了点头。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向那辆马车。
就在她们准备上车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快走!”他喊道。
萧霜雪和苏皖棠来不及反应,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火光在夜色中闪烁,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秦池。
秦池翻身下马,走到沈渡面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沈大人,”秦池说,“太后早就知道你们要走。”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让开。”
秦池没有动。“沈大人,太后说了,长公主可以走,但苏贵人——必须留下。”
萧霜雪的脸色变了。她挡在苏皖棠身前,目光冷得像冰。
“秦池,你敢动她,我让你不得好死。”
秦池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长公主殿下,这是太后的意思。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冲上前,将萧霜雪和苏皖棠分开。苏皖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挣扎,但她的手被侍卫抓住了,挣不开。
“姐姐!姐姐!”
萧霜雪冲过去,想拉住她,但被另两个侍卫拦住了。她看着苏皖棠被人拖走,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绝望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皖棠!”她的声音嘶哑,“皖棠!”
苏皖棠被人塞进了一顶小轿。轿子抬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萧霜雪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我会把她救回来的。”
萧霜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她的眼神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沈渡,”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太后,也不会放过你。”
沈渡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远处,火光渐渐地远去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哭泣。萧霜雪跪在雪地里,望着苏皖棠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渡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殿下,走吧。这里不安全。”
萧霜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目光空洞而苍凉。
“皖棠,”她轻声说,“等我。”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冷得刺骨。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的心,比风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