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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冬至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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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大雪。
这场雪从凌晨开始下,到了午后不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紫禁城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扫雪的小太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今日是冬至。冬至大如年。往年这一天,皇帝要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晚上还要在乾清宫设家宴,皇室宗亲、后妃命妇,欢聚一堂。但今年的冬至,格外冷清。皇帝病重,不能上朝;二皇子被囚,不能赴宴;太子监国,忙得脚不沾地。家宴虽然照常举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永寿宫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霜雪坐在妆台前,素琴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白狐皮,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白皙清冷。发髻高挽,素琴问她要戴什么簪子。
“白玉簪。”萧霜雪说。
素琴愣了一下:“公主,今日是家宴,戴白玉簪会不会太素了——”
“白玉簪。”萧霜雪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素琴不敢再多言,从妆奁里取出那支白玉簪,插进她的发髻里。萧霜雪看着镜中的自己——银红色的褙子,白玉簪,素净的面容,清冷的眉眼。她忽然想起了苏皖棠,想起那个人说的那句“姐姐笑起来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一下。
“公主,”素琴小心翼翼地说,“晚宴酉时开始,现在该出发了。”
萧霜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出暖阁。
*
乾清宫,正殿。
家宴设在乾清宫的正殿。往年这个时候,殿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但今年,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灯,光线昏暗,照着那些稀稀落落的宾客——几个不得势的嫔妃,几个不受宠的皇子,几个战战兢兢的命妇。
萧衍到得最早。他坐在太子席上,面前摆着酒菜,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沈渡站在殿外的廊檐下,身上落满了雪。他没有资格参加家宴,但他不能不来。因为今晚,太后可能会动手。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萧衍身上。萧衍坐在那里,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沈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身。秦池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乌纱帽,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大人。”沈渡的声音很冷。
秦池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目光也望向殿内。“沈大人,”他的声音很低,“太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年轻人,不要太贪心。手里的东西太多了,会握不住的。’”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替我转告太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沈渡手里的东西,从来不会丢。”
秦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沈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有本事就能做到的。”
“秦大人,”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太后。你应该庆幸,而不是在这里威胁我。”
秦池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那变化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赢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站在廊檐下,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冰。
*
殿内,家宴开始了。
皇帝没有来。李德全来传话,说皇上龙体欠安,不能赴宴,让太子代皇上主持。萧衍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嫔妃们纷纷端起酒杯,有的真喝,有的假喝,有的借喝酒的机会偷偷打量太子,有的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霜雪坐在公主席上,面前摆着酒菜,却没有动。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殿外——不是等素琴,是等苏皖棠。
苏皖棠坐在嫔妃席的最末位。她的品级太低了,没有资格坐在前面。但萧霜雪还是看见了她——她穿了一件湖绿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花,素净得不像是个嫔妃。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人群,撞在一起。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端起酒杯,假装在喝酒。萧霜雪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长公主殿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去跟姐妹们说说话?”
萧霜雪转过头。德妃站在她身边,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婉得体的笑容,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德妃娘娘。”萧霜雪的声音淡淡的,“本宫喜静。”
德妃的笑容不变,目光却落在苏皖棠身上,停了一瞬。“殿下最近跟苏贵人走得很近?”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殿下应该知道,苏贵人是皇上的人。殿下跟她走得太近,怕是不太合适。”
萧霜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坠入深潭,无声无息,却搅动了底下的淤泥。
“德妃娘娘,”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宫跟谁走得近,还轮不到你来管。”
德妃的笑容终于凝固了。她看着萧霜雪,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难堪,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殿下,”她低声说,“太后她老人家,已经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了。
萧霜雪坐在席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她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她的心,已经不平静了。太后知道了。德妃也知道了。还有多少人知道?这座皇城里,还有多少人在盯着她,在等着她犯错?
她抬起头,望向嫔妃席的最末位。苏皖棠也正在看她,那双杏眼里满是担忧。萧霜雪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别怕。”
苏皖棠看见了她的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也无声地说了一句:“我不怕。”
萧霜雪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苏皖棠看见了——那不是长公主对贵人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黑暗的时刻,给了她力量的笑。
家宴在戌时三刻结束了。嫔妃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皇子们各自回府,命妇们坐轿离开。萧霜雪站在乾清宫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漫天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霜雪转过身。萧衍站在她身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清亮。
“阿衍。”萧霜雪叫了他的乳名。
萧衍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望着漫天的大雪。“姐姐,”他的声音很低,“太后知道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萧霜雪沉默了片刻。“阿衍,”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帮我一个忙,你会帮吗?”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什么忙?”
“帮我离开京城。离开这座皇城。”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坚定的、近乎固执的决心。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确定吗?”
“确定。”萧霜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是我和皖棠的牢笼。”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
萧霜雪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萧衍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阿衍,”她说,“谢谢你。”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萧霜雪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姐姐,”萧衍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
*
东宫,深夜。
沈渡站在暖阁的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是桂花酿,杯子是那两只白玉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风雪隔成两个世界。
“沈渡,”萧衍开口了,“我姐姐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沈渡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坐下。“已经安排好了。等太后动手的那一天,我会派人护送长公主和苏贵人出城。走水路,沿运河下江南。到了苏州,有人接应。”
萧衍点了点头。“沈渡,”他说,“谢谢你。”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沈渡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沈渡的手是热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刀留下的。萧衍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江南吧。”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去江南?”
“嗯。去看看我姐姐,看看苏皖棠,看看江南的春天。”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听说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满山遍野。我想去看看。”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了萧衍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都印在对方身上。
“好。”沈渡说,“我们一起去。”
窗外,雪更大了。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但暖阁里是温暖的,因为有炭盆,有酒,有两个人紧握着的手。
“沈渡,”萧衍忽然说,“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沈渡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歌。”
“随便唱什么都行。”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极其生硬地,哼了几句。调子很旧,像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词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旋律,在暖阁里回荡。
萧衍听着,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沈渡,”他说,“你唱得真难听。”
沈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殿下别听了。”
“不,”萧衍握紧了他的手,“我要听。”
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哼着那首记不清词的歌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萧衍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他的脸——苍白的、削瘦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沈渡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拂去了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
“萧衍,”他轻声说,“等到了江南,我唱一首好听的歌给你听。”
萧衍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一个没有梦的、安心的、温暖的睡眠。
沈渡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温柔得像江南的春天,像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满山遍野。
窗外,雪渐渐地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迷宫。但暖阁里的两个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