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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定情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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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午后。
萧炎被押回京城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沈渡没有跟着囚车回北镇抚司,而是让陈骁押送,自己骑快马先回了城。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马蹄踏过长安街,溅起一路雪沫。他骑得很快,快到他身后的锦衣卫追都追不上。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刺骨,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不是秦池的地址,不是皇帝的密旨,而是一只玉簪。
那只玉簪,是萧衍今日一早让人送到北镇抚司的。沈渡出发去东郊之前,在值房的桌上看见了它。没有盒子,没有信,只有一只簪子,静静地躺在一方白帕上。白玉的,没有任何雕饰,干净得像一片月光。
他拿起簪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帕子上写着一行小字,是萧衍的笔迹:“回来的时候戴上。不许说不。”
沈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陈骁刚好推门进来,看见大人对着一个帕子笑,吓得差点把手中的密报掉在地上。
此刻,那只簪子就贴在他的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他骑在马上,迎着刺骨的寒风,只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烧。
*
东宫,暖阁。
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
王福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他知道太子在等什么——在等沈大人。沈大人去抓二皇子了,太子从昨夜等到现在,一直没有合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玄色的大氅,大氅上沾着雪沫和泥点,靴子上满是干涸的泥渍。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昨夜翻墙时被铁丝划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一夜没睡的红。
萧衍看着他,他也看着萧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抓到了?”萧衍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抓到了。”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萧衍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沈渡的头上。
沈渡没有戴簪子。他的头发还是用一根素银簪束着,和往常一样。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给你的簪子呢?”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只玉簪,走到萧衍面前,将簪子放在桌上。
“殿下,”他说,“臣戴不了。”
“为什么?”
“臣是锦衣卫。”沈渡的声音很低,“锦衣卫戴白玉簪,不像话。”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无奈的、近乎宠溺的笑。
“沈渡,”萧衍说,“我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殿下。”
“臣——”
“也别叫臣。”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萧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到能看见他眼下那层青黑。
萧衍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玉簪,然后抬手,将它插进了沈渡的发髻里。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僵。
“殿下——”
“别动。”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渡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任由萧衍的手在他发间移动。萧衍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簪子插好了。萧衍退后一步,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满足。
“好看。”他说。
沈渡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指尖触到玉石温凉的质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萧衍,”他终于叫了那个名字,没有“殿下”,没有“臣”,只有“萧衍”。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颤抖的温柔。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你终于肯叫了。”萧衍说。
沈渡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他没有哭,他是锦衣卫,锦衣卫不能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他发髻上那只白玉簪在烛光下泛出的温润光泽。
“萧衍,”他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没有颤抖,很稳,很坚定,“我回来了。”
萧衍看着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炉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过了很久,沈渡忽然开口了:“萧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萧炎说——他知道我们的事。”
萧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渡的声音很低,“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他欠你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听到仇人消息的笑,而是一个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忏悔之后,复杂而无奈的笑。
“欠我的,”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欠我的,太多了。”
沈渡没有说话。
萧衍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幽深而复杂。
“沈渡,”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只簪子给你吗?”
沈渡走到他身边:“为什么?”
“因为,”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是我母妃留下的。她说,将来遇到喜欢的人,就把这只簪子送给他。”
他顿了顿。
“我遇到你了。”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萧衍——”
“我知道你是男人,我知道你是锦衣卫,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我不管。我在这东宫装了十年的病,忍了十年的气,等了十年的机会。我不想再装了,不想再忍了,不想再等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的眼睛。
“沈渡,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完这辈子?”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炉火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把萧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但此刻那墨色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期待。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的手。
萧衍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但沈渡握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传给他。
“萧衍,”他说,“我这辈子,只听一个人的话。”
“谁?”
“你。”
萧衍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沈渡,”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回来。”
窗外,风停了。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暖暖的金色。东宫的暖阁里,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用说出口了。
玉簪在沈渡的发髻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片落在墨发上的月光。
那是萧衍的月光,也是沈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