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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来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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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凌晨。
沈渡从秦府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他站在秦府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怀里揣着秦池说的那个地址。东郊,一座废弃的庄园。萧炎就藏在那里。
“大人,”陈骁牵着马走过来,“现在回北镇抚司吗?”
“不。”沈渡翻身上马,“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即刻集结,去东郊。”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现在?已经子时了——”
“子时是最好的时候。”沈渡勒紧缰绳,“萧炎以为我们晚上不会行动。他错了。”
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去传令。沈渡骑在马上,望着东郊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萧炎,是萧衍。
他想起了萧衍说的那句话——“以后叫我萧衍,别叫殿下了。”
他说了很多次。从叛乱平定后的第二天就开始说,每次见面都说。在书房里说,在暖阁里说,在包扎伤口的时候说,在喝酒的时候说。但沈渡一次都没有叫过。
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叫。
他怕叫了那个名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变了。不再是君臣,不再是盟友,而是——他不敢想。他是锦衣卫,萧衍是太子。太子的名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他怕自己叫了之后,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鸿沟,忘记这座皇城的规矩。
但他今天忽然想叫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要去抓萧炎了。萧炎是萧衍的兄弟,是萧衍的敌人,是萧衍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可以亲手了结的人。他替萧衍去抓萧炎,就是在替萧衍了结这十几年来的恩怨。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叫那个名字了。
“萧衍。”他低声说了一句。
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风,被夜色吞没了。没有人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
*
东郊。
锦衣卫两百人,分三路向那座废弃的庄园靠近。沈渡带着五十人走中路,直接从正门突入。陈骁带一百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切断萧炎的退路。剩下的五十人分散在庄园外围,防止有人趁乱逃脱。
沈渡猫着腰,沿着小路快速前进。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被风声盖住了。他身后的五十个锦衣卫同样无声无息,像一群幽灵,在夜色中穿梭。
庄园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围墙很高,墙头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大门紧闭,门前没有守卫,但沈渡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在守着。
他举起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停下,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沈渡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绣春刀,无声地走向大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但锁是铁的。沈渡看了一眼那把锁,从袖中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轻轻一拨。
“咔。”
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积雪很厚,没有脚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但沈渡注意到,正厅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他走过去,推开正厅的门。
门内,烛火摇摇。
一个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正在慢慢地喝。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在肩上,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像是一具会动的骷髅。
萧炎。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萧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沈渡。”萧炎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沈渡握紧了手中的刀:“二皇子殿下,臣奉旨捉拿朝廷钦犯。请殿下跟臣走。”
萧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捉拿朝廷钦犯,”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朝廷钦犯’,本来应该是大明的皇帝?”
“可惜不是。”沈渡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萧炎的笑容凝固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看着沈渡。
“沈渡,”他说,“你来抓我,是萧衍让你来的,还是父皇让你来的?”
“都是。”
“都是?”萧炎轻轻笑了一声,“萧衍……他是怎么说服父皇的?父皇那么宠我,怎么可能下旨抓我?”
沈渡没有回答。
萧炎看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
“父皇……父皇真的下旨了?”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展开。上面是皇帝的亲笔字迹,盖着玉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着锦衣卫即刻捉拿二皇子萧炎归案,死活不论。”
萧炎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他的父亲。
“死活不论,”他轻轻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父皇这是要杀我啊。”
沈渡将卷轴收回袖中:“殿下,走吧。”
萧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沈渡,”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殿下请说。”
“萧衍……他好吗?”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顿。
“太子殿下很好。”
萧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好。”他说,“走吧。”
他迈步走向门口。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沈渡,你跟萧衍的事,我知道。”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黑沉沉的夜色中,声音轻得像风:“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我欠他的。”
他走了出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跟上。”他对身后的锦衣卫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
东宫。
天还没亮,萧衍便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而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梦里拽出来的。他坐起身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关上窗子,而是站在那里,望着东郊的方向,目光沉沉的。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太子站在窗前吹冷风,吓了一跳:“殿下,天冷,别冻着了——”
萧衍没有回答。
王福不敢再劝,将药碗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开口了:“王福,你说,沈渡能抓到萧炎吗?”
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他一定能抓到。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王福听见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太子殿下对沈大人,已经不只是信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快。
萧衍转过身,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侍卫跑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沈大人派人来报——二皇子萧炎,抓到了!”
萧衍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侍卫以为他没有听见,正要再报一遍。
然后萧衍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王福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听到捷报的笑,而是一个人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结果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知道了。”萧衍说,“告诉沈渡,辛苦了。”
“是!”侍卫转身跑了出去。
萧衍转过身,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目光幽深而复杂。
“萧炎,”他轻声说,“你终于回来了。”
窗外,天亮了。
一线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青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萧炎来说,这是他旧生命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