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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表面   十一月 ...

  •   十一月十五,阴。
      叛军被平定后的第十天,朝堂上终于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皇帝没有上朝,说是龙体欠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病了,是不想面对那些让他难堪的问题——比如,怎么处置二皇子萧炎;比如,怎么面对太子萧衍;比如,怎么收拾这场叛乱留下的烂摊子。
      萧衍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报,已经看了一个时辰。奏报是锦衣卫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萧炎余党的抓捕情况——周崇已被关入诏狱,王浚已死,其余从犯或捕或逃,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了大半。但最重要的那个名字,始终没有被打上勾。
      萧炎,仍然下落不明。
      萧衍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雪来。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殿下,药好了。”
      萧衍没有动。王福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太子的脸色。萧衍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但他的眼下那层青黑还在,像是怎么也消不掉。
      “王福。”萧衍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找另一个人,找了十天都找不到,是那个人藏得太好,还是找的人不够用心?”
      王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第回答。
      萧衍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都不是。是因为有人在帮他藏。”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踞在这座皇城的最中央。
      “王福,”他说,“备轿。去乾清宫。”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身上缠着绷带,叛乱那夜受的伤还没有好,伤口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别的东西。
      李德全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皇帝还没有喝。
      “皇上,”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药凉了,老奴去热一热……”
      “不用。”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端下去吧。”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一人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目光空洞而苍凉。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当年起兵的时候,也是这样攻入皇城,也是这样杀了一个又一个挡在路上的人。那时候他觉得,成王败寇,天经地义。现在他的儿子做了同样的事,他却觉得,天理难容。
      “报应。”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德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萧衍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面色平静,步伐稳健。他走到榻前,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儿子,他从小就不喜欢——太安静,太温吞,太不像自己。他喜欢萧炎,因为萧炎像他——果敢、强势、有野心。但现在,这个他从来不喜欢儿子,却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守住了皇城;而他最喜欢的那个儿子,却成了要杀他的人。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萧衍直起身,站在榻前,目光落在皇帝缠着绷带的身上,停了一瞬。
      “父皇的伤,好些了吗?”
      “死不了。”皇帝摆了摆手,“你来找朕,什么事?”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儿臣想请父皇下旨,彻查二皇子萧炎余党,并全力追捕萧炎。”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觉得,萧炎还活着?”
      “儿臣确信他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帮他藏。”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这世上能在锦衣卫的天罗地网下藏十天的人,不多。能藏得住一个谋反皇子的人,更少。”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
      “儿臣什么也没说。”萧衍打断了他,目光沉沉的,“儿臣只是请父皇下旨,全力追捕。”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
      “衍儿,”他叫了萧衍的乳名,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你恨朕吗?”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皇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朕偏心。”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朕偏心了十年,偏心萧炎,冷落你。朕知道你知道,朕知道你不说,是因为你在忍。朕什么都知道。”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臣不恨父皇。”
      “为什么?”
      “因为儿臣知道,父皇不是偏心萧炎,父皇是偏心自己。萧炎像父皇,所以父皇喜欢他。儿臣不像,所以父皇不喜欢。这没有错。”
      皇帝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衍儿——”
      “父皇,”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萧炎还活着,他的余党还在,他的野心还在。如果不尽快把他抓回来,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朕会下旨。”他顿了顿,“衍儿,你……好好养身体。太医说你的病不能操劳。”
      萧衍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皇帝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皇帝的笑,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笑。疏离的,客气的,但至少有了一丝温度。
      “多谢父皇关心。”萧衍说,“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衍儿,”他低声说,“朕对不起你。”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
      同日,午后。
      北镇抚司。
      沈渡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从江南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疑似二皇子现身扬州,但追到时已人去楼空。”
      沈渡将密报放下,揉了揉眉心。
      又是人去楼空。这已经是第十次了。每次他们追到一个地方,萧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帮他,而且那个人对锦衣卫的行动了如指掌。
      沈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眉头紧锁。
      陈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大人,东宫送来的。”
      沈渡接过信,展开。是萧衍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秦池今日入宫见太后。小心。”
      沈渡看着最后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小心。这两个字,萧衍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他出门之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语气——很轻,很淡,但沈渡听出了那轻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真切切的、让人心里发烫的在意。
      他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陈骁。”
      “在。”
      “备马。去秦府。”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秦池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所以更要去。”
      *
      秦府坐落在东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毫不起眼。但知道底细的人都明白,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里住着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人,是大明最老谋深算的谋士,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沈渡站在秦府门前,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沈渡,脸色变了一下。
      “沈……沈大人……”
      “秦大人在吗?”沈渡的声音很平淡。
      “在……在……”老仆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沈渡走了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秦府不大,但每一处都布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翠竹、兰花,像是一座缩小的园林。沈渡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秦池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秦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头发,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谋士,倒像一个不问世事的读书人。
      看见沈渡进来,他放下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欢迎的笑,而是那种猎人在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志在必得的笑。
      “沈大人,”秦池说,“稀客。请坐。”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秦大人,”沈渡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问秦大人一件事。”
      “请说。”
      “二皇子萧炎,在哪里?”
      秦池的笑容不变,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大人,”秦池说,“二皇子是朝廷钦犯,他躲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秦大人不知道?”沈渡的声音冷了几分,“那这十天来,是谁在帮萧炎躲过锦衣卫的追捕?是谁在萧炎每次快要被找到的时候,提前给他通风报信?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刀,刺向秦池的眼睛。
      “是谁在背后,给萧炎撑腰?”
      秦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
      “沈大人,”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人,不能得罪。”
      “秦大人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秦池摇了摇头,“是劝告。沈大人还年轻,前程似锦,不要为了不该管的事,毁了自己。”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秦大人,”他说,“你是太后的人,我知道。你在帮萧炎藏身,我也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萧炎交出来。我可以保秦大人一命。”
      秦池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大人,”他说,“你能保我一命?你拿什么保?”
      “我拿我这条命保。”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我可以求他赦免你。”
      “登基?”秦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出了那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沈大人,”秦池说,“你以为太子殿下一定能登基?”
      沈渡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秦池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渡,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大人,”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太后在叛乱那天,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为什么她要等到东宫快守不住了才让秦家的人马去救?为什么她要跟我谈条件,而不是直接帮你?”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太后在等——等太子殿下求她。”秦池转过身,看着沈渡,“只有太子殿下求她,她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太子殿下的妥协,而是太子殿下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跟太子殿下的关系。”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秦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沈大人,”他说,“你以为你跟太子殿下的事,瞒得过太后?从你第一次深夜入东宫,从太子殿下第一次称病不见外客却只见你,从他第一次在你面前咳血而你第一次失控——太后就知道了。”
      沈渡的脸色变了。
      秦池没有停下来,继续说:“太后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太子殿下登基,等你成为他最亲近的人,等他离不开你——到那个时候,她再出手。”
      “出手做什么?”
      “用你,来要挟太子殿下。”
      沈渡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秦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大人,”他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太子殿下。我也知道太子殿下是真心对你。但在这座皇城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太后手里握着的是权力,是把柄,是你们两个人的命。你拿什么跟她斗?”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秦池面前,站定。两个男人对视着,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年轻气盛。
      “秦大人,”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说得对,真心不值钱。但有一件事,你忘了。”
      “什么事?”
      “这座皇城里,不只太后有把柄。你也有。”
      秦池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给他。
      秦池接过,展开。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从容的、淡定的,而是那种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时的、近乎恐惧的苍白。
      “这——”
      “这是你儿子秦怀远走私私盐的账目。”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三年来,他一共走私私盐十二万担,获利白银三十万两。这笔钱,有一部分进了你的口袋,有一部分进了太后的口袋。”
      他顿了顿。
      “秦大人,你知道走私私盐是什么罪吗?”
      秦池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纸张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是死罪。”沈渡替他说了,“你儿子秦怀远,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了。如果你不想他死,就告诉我——萧炎在哪里。”
      秦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沈大人,”他说,“你赢了。萧炎在——”
      他附在沈渡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沈渡听完,点了点头。
      “多谢秦大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秦池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沈渡,”他低声说,“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哗哗作响,像是在替谁哭泣。
      *
      入夜。
      沈渡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秦池说的那个地址——京城东郊,一座废弃的庄园。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陈骁。”他喊道。
      陈骁从门外进来:“大人。”
      “传令下去,锦衣卫所有人马连夜集结,子时出发,目标——东郊秦家庄园。”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那是秦家的产业——”
      “我知道。”
      “大人不怕得罪——”
      “我说了,子时出发。”沈渡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陈骁不敢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而坚定。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簪——萧衍送他的那只——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片月光,像一滴眼泪,像那个人看着他时的眼睛。
      “萧衍,”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将玉簪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值房。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怀里有那只玉簪,因为玉簪上有那个人的温度,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一团火,烧在他的心口。
      子时,锦衣卫准时出发。
      两百匹战马踏破夜色,冲向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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