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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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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晴。
京城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气却愈发冷了。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寒气,仿佛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冻住。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烧了五个炭盆,热气蒸腾,与外头的冰天雪地隔成两个世界。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那层青黑还在,怎么也消不掉。叛军攻入皇城的那一夜,他亲手杀了十七个人——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李德全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没有动。
李德全不敢再催,垂手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帝王,在那一夜之后,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连坐着的姿态都变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太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皇上,太子殿下在东宫静养。太医说殿下受了惊吓,需要休养。”
“受了惊吓?”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朕的儿子,会受惊吓?”
李德全不敢接话。
皇帝端起参汤,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沈渡呢?”他问,“沈渡在做什么?”
“沈大人奉旨追查二皇子下落,这几日都在北镇抚司。”
“追到了吗?”
“还没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追不到的。”他说,“朕的儿子,朕了解。他要躲,没有人能找到。”
李德全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李德全,”他又开口了,“你说,朕这辈子,做错了吗?”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
“朕杀了建文,杀了齐泰、黄子澄,杀了方孝孺,杀了那么多不服朕的人。朕以为,杀光了他们,朕的江山就稳了。但朕忘了,朕还有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
“一个比朕更狠的儿子。”
李德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德全,目光空洞而苍凉。
“传旨,”他说,“册封太子萧衍为监国,即日起代朕处理朝政。”
李德全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皇上——”
“朕累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该歇歇了。”
他拿起笔,在圣旨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然后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德全捧着圣旨,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乾清宫外,风更大了。树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但皇帝听不见了。
他睡着了。
*
同日,午后。
东宫。
萧衍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道刚送来的圣旨,已经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上的字迹——那是皇帝的御笔,笔力遒劲,但末了几个字有些发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监国。”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父皇这是在试探我。”
沈渡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眉头微皱:“试探什么?”
“试探我有没有野心。”萧衍将圣旨折好,放在桌上,“他让我监国,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趁机揽权。如果我真的揽权,他就会知道,我和萧炎没有区别。”
“那你打算怎么做?”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复杂。
“什么都不做。”他说,“父皇让我监国,我就监国。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看我没有野心,我就让他看见一个没有野心的太子。”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萧衍,你这样会很累。”
“累?”萧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我装了十年的病,早就习惯了。”
沈渡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萧衍,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皇上不会把皇位给你的。”
萧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怕你。”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他怕你比他更狠,怕你比他更聪明,怕你当了皇帝之后,会像他对待建文那样对待他的子孙。”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你说得对,”他说,“他怕我。他怕我,就像他怕萧炎一样。他怕所有比他强的儿子。因为他是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的,他知道,他的儿子也可以这样对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转过头,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让人心疼的倔强。
“等。”他说,“等他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陪你等。”他说。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找到了同伴的笑。
“好。”萧衍说,“我们一起等。”
*
入夜。
永寿宫。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信是苏皖棠写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像她这个人一样——轻轻的,软软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软。
“殿下:听闻殿下被册封为监国,嫔妾不胜欣喜。殿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嫔妾为殿下高兴。连日不见,甚是想念。若殿下得闲,嫔妾在储秀宫恭候。皖棠拜上。”
萧霜雪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素琴。”她开口了。
素琴从门外进来:“公主。”
“备轿。去储秀宫。”
素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将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伸出手,理了理鬓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换下了头上那支赤金凤头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生前最喜欢白玉簪。她说,白玉干净,不像金银那样俗气,不像珠玉那样招摇。做人要像白玉,干干净净的,不争不抢,但谁也替代不了。
萧霜雪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轻轻笑了一下。
“母妃,”她轻声说,“女儿找到了一个像白玉一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很细,但她的心思不在帕子上,她的心思在门外——在等一个人。
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她绣的帕子,笑着说:“贵人,这兰花快绣完了吧?”
苏皖棠点了点头:“快了。”
“绣完了送给谁?”
苏皖棠的手微微一顿,脸红了:“不送谁,自己留着。”
春杏看着她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贵人,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苏皖棠瞪了她一眼:“多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皖棠的手一抖,针又扎进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顾不得疼,慌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快步走到门口。
萧霜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暮色中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的目光落在苏皖棠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皖棠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长公主殿下。”
萧霜雪没有叫她起来,径自走进了殿内。苏皖棠只好跟着她走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冷面长公主今日为何而来。
萧霜雪在窗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快绣完了?”她问。
苏皖棠点了点头:“还差几针。”
“绣完了送给我。”
苏皖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萧霜雪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苏皖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萧霜雪一定能听见。
“不愿意?”萧霜雪问。
“不……不是……”苏皖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嫔妾是怕绣得不好,殿下嫌弃。”
“不会。”萧霜雪说,“你绣的,我都喜欢。”
苏皖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鬓边那朵绢制的海棠花。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皖棠,”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过来。”
苏皖棠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萧霜雪伸出手,拉过了她的手。苏皖棠的手很小,被萧霜雪的手整个包裹住。萧霜雪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点热度从苏皖棠的手背上传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萧霜雪问。
“天……天冷。”苏皖棠的声音有些结巴。
萧霜雪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她们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过了很久,苏皖棠忽然开口了:“殿下,嫔妾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
“说。”
“殿下为什么……不喜欢笑?”
萧霜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苏皖棠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心疼。
“因为,”萧霜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没有人值得我笑。”
苏皖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有人值得了吗?”
萧霜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苏皖棠看见了——那不是一个长公主对贵人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漫长的孤独之后,终于找到了值得微笑的人的笑。
“有。”萧霜雪说。
苏皖棠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萧霜雪高兴,还是为自己高兴,还是为这深宫里所有不敢笑、不能笑的人高兴。她只知道,萧霜雪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她想把这个笑容永远记住。
萧霜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苏皖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嫔妾没有哭。”
萧霜雪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好,你没有哭。”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琉璃瓦上,与积雪交相辉映,整座紫禁城像是镀了一层银。
储秀宫的西偏殿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