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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后   十一月 ...

  •   十一月初九,晴。
      叛军被平定后的第三天,京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宫道上的血迹被冲洗干净,破损的宫门被连夜修复,散落在各处的尸体被收敛安葬。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人们脸上尚未消退的惊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天的惨烈。
      沈渡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奏报。奏报上详细记录了叛乱的全部经过——从萧炎密谋造反,到周崇调兵入城,到神枢营攻打午门,到东宫血战,到秦池率兵“护驾”,到最后的平叛。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也没有夸大。
      但他没有将这份奏报呈上去。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沈渡听出了那脚步声的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萧衍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下那层青黑还在,像是怎么也消不掉。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殿下。”沈渡躬身行礼。
      萧衍摆了摆手:“说了多少次,别叫殿下了。”
      沈渡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萧衍。”
      两个字,依旧生涩,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练习发音。但萧衍听见了,嘴角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看看这个。”他将手中的信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信,展开。信是秦池写的,字迹工整,措辞谨慎,像是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公文。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太后已应允殿下所请。当年经手林贵人一事者共十一人,名单附后。三日内,将悉数送至殿下府中。望殿下信守承诺。”
      沈渡看完,将信折好,还给萧衍。
      “殿下——萧衍,”他改了口,“您打算怎么处置那十一个人?”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沈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应该怎么还?”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那十一个人,是杀了人。但他们不是主谋。主谋是太后。太后不能杀,就只能杀她的爪牙。”
      他顿了顿。
      “这就是这皇城的规矩。主谋永远安然无恙,替罪羊永远死得其所。”
      沈渡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萧衍,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答应把那些人交出来,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她暂时动不了你。等她缓过气来,她一定会反击。”
      萧衍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
      “沈渡,”萧衍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等了十七年,不是为了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我是为了等一个——哪怕只有一分胜算,我也要赌一把的机会。”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让人心疼的倔强。
      “我陪你赌。”沈渡说。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渡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太子对臣子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刻,终于找到了同伴的笑。
      “好。”萧衍说,“我们一起赌。”
      *
      同日,午后。
      永寿宫。
      萧霜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很久。信是苏皖棠写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像她这个人一样——轻轻的,软软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软。
      “殿下:连日不见,甚是想念。听闻宫中生变,殿下无恙否?嫔妾日夜悬心,不得安宁。今日宫中渐趋平静,嫔妾斗胆,想请殿下一叙。若殿下得闲,嫔妾在储秀宫恭候。皖棠拜上。”
      萧霜雪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素琴。”她开口了。
      素琴从门外进来:“公主。”
      “备轿。去储秀宫。”
      素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萧霜雪将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她伸出手,理了理鬓发,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换下了头上那支赤金凤头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时候不紧张,在皇帝面前说话的时候不紧张,在叛军打到宫门口的时候也不紧张。但现在,她要去见一个低品级的贵人,她竟然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株兰花,已经绣了大半。她的手指在帕子上移动,一针一针地,极慢,极细。但她的心思不在帕子上,她的心思在门外——在等一个人。
      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她绣的帕子,笑着说:“贵人绣得真好。这兰花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帕子上长出来似的。”
      苏皖棠没有回答,目光依旧望着门口。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忍不住笑了:“贵人,您在等谁呢?”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没等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皖棠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顾不得疼,慌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摸了摸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才快步走到门口。
      萧霜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的目光落在苏皖棠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皖棠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长公主殿下。”
      萧霜雪没有叫她起来,径自走进了殿内。苏皖棠只好跟着她走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冷面长公主今日为何而来。
      萧霜雪在窗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这是你绣的?”
      苏皖棠点了点头:“是……嫔妾闲来无事,绣着玩的。”
      萧霜雪拿起帕子,细细地看着。帕子上绣的是一株兰花,用的是浅绿色的丝线,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绣得不错。”她说,“比宫里尚功局的绣娘还好。”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殿下谬赞了。”
      萧霜雪放下帕子,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苏皖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萧霜雪一定能听见。她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皖棠,”她叫了她的全名,没有加“贵人”二字,“你信上说的‘甚是想念’,是真的吗?”
      苏皖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殿下——”
      “我问你,是真的吗?”
      苏皖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是真的。”她说。
      萧霜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过了苏皖棠的手。苏皖棠的手很小,被萧霜雪的手整个包裹住。萧霜雪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点热度从苏皖棠的手背上传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苏皖棠,”萧霜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也想你了。”
      苏皖棠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萧霜雪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这深宫里所有不能说想念、不敢说想念的人难过。她只知道,萧霜雪的掌心是热的,那点热度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是落了一把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萧霜雪没有松手,只是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苏皖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嫔妾没有哭。”
      萧霜雪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你没有哭。”她说。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洒在她们身上,把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过了很久,苏皖棠忽然开口了:“殿下,嫔妾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
      “说。”
      “殿下……为什么要对嫔妾这么好?”
      萧霜雪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苏皖棠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萧霜雪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嫔妃对长公主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笑,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
      “那嫔妾以后常做。”苏皖棠说。
      萧霜雪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好。”
      *
      入夜。
      东宫,暖阁。
      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是桂花酿,杯子是那两只白玉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隔成两个世界。
      沈渡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萧衍——那张苍白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病弱,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平静。
      “沈渡,”萧衍忽然开口,“你说,萧炎会跑到哪里去?”
      沈渡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臣已经派人去追了。”
      “追到了怎么办?”
      “押回京城,交由皇上处置。”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沈渡,”他放下酒杯,声音低了下去,“你说,父皇会怎么处置萧炎?”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皇上不会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杀了那么多人,但从来没有杀过自己的儿子。”
      萧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苦涩得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他的父亲。
      “你说得对,”他说,“父皇不会杀他。父皇会把他关起来,关在一个永远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让他活着,但比死了还难受。”
      沈渡没有接话。
      萧衍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的脸更红了,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沈渡,”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以后?”
      “就是……我当了皇帝,你还是锦衣卫。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渡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吗?还能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吗?
      “萧衍,”沈渡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以后怎么样,臣——我都不会变。”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渡,”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但他伸出手,覆在了沈渡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沈渡没有躲。
      他翻过手,握住了萧衍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都印在对方身上。
      “萧衍,”沈渡的声音很低,“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在。”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像沈渡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好。”萧衍说,“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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