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沐知春

3、迷雾中的猎手 清晨六

　　清晨六点，雨终于停了。

　　江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楼外，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局里的高层领导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陆局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

　　林深站在投影仪旁，领带被扯松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但精神依然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林深，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技侦科解密出来的邮件，发件人IP地址会指向赵刚副科长的办公室？”陆局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即将爆发的火山。

　　林深深吸一口气，点击鼠标，大屏幕上出现了几封邮件的截图。

　　“陆局，各位领导和同事。这是沈烬提供的U盘里解密出来的数据。过去三年，‘黑蝎’集团通过海外离岸账户，向一个代号为‘K’的中间人转账了超过五千万。而这个‘K’，使用的联络终端，就是赵刚副科长的私人邮箱。”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坐在角落里的赵刚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指着林深的鼻子吼道：“林深！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的邮箱早就被盗了，这根本就是你那个贩毒分子同伙栽赃陷害！你为了包庇沈烬那个叛徒，竟然敢伪造证据！”

　　“赵刚，请你冷静！”陆局拍了一下桌子。

　　“我怎么冷静！”赵刚情绪激动，甚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跟着陆局干了二十年，从缉毒队的小警员干到督察科副科长，我赵刚清清白白，从来没拿过组织一分钱！现在你们拿着一个毒贩的几句话，就要定我的罪？林深，你是不是因为沈烬是你以前的搭档，你就想徇私枉法？”

　　林深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刚，眼神冷得像冰。

　　“赵副科长，是不是栽赃，技术科正在做笔迹鉴定和IP溯源。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根据《公安机关督察条例》，你已经被停职了。”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赵刚面前，“这是陆局签署的停职令。请你交出配枪和证件，回家等待调查。”

　　赵刚死死盯着那份文件，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试图寻找支持，但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警队，证据就是铁律。

　　“好……好得很。”赵刚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配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林深，你别得意太早。如果查出来是假的，我要你脱了这身警服滚蛋！”

　　赵刚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局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林深，现在赵刚停职了，舆论压力全在你身上。”陆局看着林深，“技侦科那边还需要时间，但‘黑蝎’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如果赵刚真的是内鬼，他一旦察觉到危险，很可能会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陆局，给我一支行动队。”林深挺直了腰杆，“我要去赵刚家，进行突击搜查。”

　　“不行！”陆局断然拒绝，“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你不能动赵刚。而且，我怀疑赵刚背后还有人。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沈烬是你带回来的，如果你再去查赵刚，所有人都会说是你在搞鬼。”

　　林深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沈烬怎么办？”林深沉声问，“督察科的人已经在审讯室外面等着了，他们要把沈烬带走，按‘重大嫌疑人’的流程处理。一旦进了督察科的审讯室，沈烬不死也得脱层皮。”

　　陆局沉默了。

　　督察科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为了查清内部腐败，他们有时候比刑侦队还要狠。

　　“林深，”陆局叹了口气，“沈烬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既是证人，也是嫌疑人。督察科带走他，是合规的。你保不住他。”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陆局说的是实话。在体制的规则面前，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不过……”陆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如果你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到赵刚和‘黑蝎’勾结的实锤，我就有理由把沈烬从督察科手里要回来，作为‘污点证人’保护起来。”

　　林深猛地抬头：“陆局，您的意思是……”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陆局站起身，目光如炬，“但这二十四小时，你不能动用警队的资源。你是以‘个人名义’去查案。如果成功了，你是英雄。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我承担所有责任。”林深打断了他，眼神坚定，“绝不连累您和警队。”

　　陆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别违规。”

　　林深敬了一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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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室。

　　沈烬坐在铁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穿着督察科制服的男人。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以前抓毒贩时留下的。

　　“沈烬，我是督察科的张队。”男人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烬的脸，“听说你以前是警队的？那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规矩。”

　　沈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张队，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浪费时间了，我的耐心有限。”

　　“好，痛快。”张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沈烬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正是赵刚。

　　“认识。”沈烬瞥了一眼，“赵刚，督察科副科长，代号‘K’。他是‘黑蝎’在警局里的眼线。”

　　“你凭什么说他是‘K’？”张队追问。

　　“凭他每个月15号都会去‘蓝调咖啡馆’，点一杯不加糖的美式，然后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交换公文包。”沈烬淡淡地说，“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是‘黑蝎’的财务总管。”

　　张队皱了皱眉：“这只是你的口供，没有证据。”

　　“证据？”沈烬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张队，你们去查赵刚的银行账户，肯定查不到任何异常。因为他不收现金，也不收转账。他收的是‘未来’。”

　　“什么意思？”

　　“赵刚的儿子，赵子轩，三年前去了美国留学。”沈烬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在美国读的不是大学，而是常春藤盟校的金融系。学费每年八万美金，生活费另算。这些钱，是谁出的？”

　　张队的脸色变了。

　　“赵刚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工资根本供不起赵子轩在美国的开销。”沈烬继续说道，“除非，有人替他买单。而那个买单的人，就是‘黑蝎’。”

　　张队盯着沈烬看了许久，突然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哪也不许去！”

　　说完，他带着人匆匆离开了审讯室。

　　沈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

　　他赌赢了。

　　赵刚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宝贝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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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二点。

　　林深开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赵刚居住的小区楼下。

　　这是一个老旧的家属院，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林深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楼后，顺着排水管爬上了三楼。

　　赵刚家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深贴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听诊器，贴在窗户玻璃上。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

　　“……爸，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我的信用卡被冻结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别问了！赶紧收拾东西，我让你妈给你订了今晚去美国的机票！”这是赵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去美国？爸，我还没毕业呢……”

　　“毕业个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深那个疯子已经查到我了，他要把我送进监狱！”赵刚吼道，“听着，到了美国以后，不要联系任何人，换个名字生活。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妈刚才说，你把房子都抵押了？”

　　“……只要能把‘黑蝎’那帮人甩掉，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深听到了这里，眼神一凛。

　　赵刚要跑。

　　而且，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准备弃车保帅。

　　林深没有犹豫，他从腰间拔出□□，撬开了窗户的锁扣。

　　“咔嚓。”

　　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林深像是一只黑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客厅。

　　客厅里一片狼藉，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赵刚正站在沙发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似乎在往里面塞文件。他的妻子在一旁哭泣，儿子则坐在地上，一脸茫然。

　　“赵刚。”

　　林深的声音突然在客厅里响起，像是一道惊雷。

　　赵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当他看到林深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林深……”赵刚的声音颤抖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送你上路。”林深冷冷地说，一步步逼近，“赵刚，你涉嫌贩毒、受贿、泄露警务机密。现在，你被捕了。”

　　“不！我没有！”赵刚歇斯底里地吼道，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林深，“你别过来！我是督察科的副科长！你不能抓我！”

　　“砰！”

　　林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赵刚的耳边飞过，打碎了后面的花瓶。

　　赵刚吓得瘫坐在地上，手枪掉落在地毯上。

　　“赵刚，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林深走到他面前，一脚踢开那把手枪，“你的IP地址已经被锁定了，你的海外账户也被冻结了。你儿子去不了美国，你也别想离开江宁半步。”

　　赵刚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赵刚的妻子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疯了一样刺向林深。

　　“别抓我老公！别抓他！”

　　林深侧身一闪，轻松避开了那一刀，反手扣住了女人的手腕，将她按在沙发上。

　　“妈！爸！”赵子轩尖叫着冲了过来，想要拉开林深。

　　“别动！”林深厉声喝道，“都别动！否则格杀勿论！”

　　他的枪口指着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赵子轩被吓住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将赵刚拷了起来。

　　“赵刚，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林深冷冷地念着米兰达警告，将赵刚从地上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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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

　　赵刚被捕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江宁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督察科的张队带着人冲进审讯室的时候，沈烬正靠在椅子上睡觉。

　　“沈烬，醒醒！”张队拍了拍桌子。

　　沈烬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张队：“张队，查清楚了？”

　　张队的表情很复杂，既有震惊，也有一丝敬佩。

　　“查清楚了。”张队沉声说，“赵刚已经招了。他承认了过去三年收受‘黑蝎’贿赂，泄露警务机密的罪行。而且，根据他的供述，我们还在他家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份‘黑蝎’的会员名单。”

　　沈烬笑了，笑得有些虚弱。

　　“我就说吧，林深不会让我失望的。”沈烬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张队摇了摇头，“虽然赵刚招了，但你依然是重大嫌疑人。你身上的案子太多了，沈烬。杀人、贩毒、参与跨国犯罪集团……这些罪名，足够判你死刑好几次了。”

　　沈烬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不过……”张队话锋一转，“鉴于你有重大立功表现，局里决定，将你列为‘特情人员’，继续潜伏在‘黑蝎’内部，配合警方行动。这是陆局亲自签发的命令。”

　　张队将一份文件递给沈烬。

　　沈烬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特情人员……”他喃喃自语，“也就是说，我还是个警察？”

　　“算是吧。”张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的身份见不得光，但在我们心里，你是英雄。”

　　沈烬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眼眶微微湿润。

　　三年了。

　　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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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

　　林深回到了警局。

　　他浑身是泥，脸上带着伤，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看到了坐在里面的沈烬。

　　沈烬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赵刚抓到了？”沈烬问。

　　“抓到了。”林深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瓶水，“还搜出了不少好东西。沈烬，你立大功了。”

　　“那我能走了吗？”沈烬接过水，喝了一口。

　　“不能。”林深摇了摇头，“陆局说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特情人员’。你得继续回去，把‘黑蝎’连根拔起。”

　　沈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林深，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不是推你进火坑。”林深蹲下身，平视着沈烬的眼睛，“是我和你一起去。沈烬，这次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我会做你的后盾，做你的支援，做你的……搭档。”

　　沈烬看着林深，看着那双熟悉的、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伸出手，抱住了林深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林深，”沈烬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林深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林深轻声说，“我也想你。欢迎回家，沈烬。”

　　窗外的夕阳穿透了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审讯室里。

　　两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在阳光下紧紧相拥。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黑蝎”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座城市，而更深层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