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审讯室里的双盲实验 江宁市 ...
-
江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
凌晨三点,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大楼的玻璃幕墙,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审讯室的门“咔哒”一声落锁,将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彻底隔绝在外。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封闭空间,四壁贴着吸音软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投下刺眼的光圈,将审讯桌两侧的人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阴影里无处遁形的秘密。
沈烬坐在特制的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沿的横杠上。他身上的黑色连帽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蝴蝶骨锋利的形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那是失血过多后的代偿反应,或者是某种药物残留的后劲。
他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奄奄一息的乌鸦。
林深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脱掉了湿透的作战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手臂上青筋暴起,那是长期高强度训练和战斗留下的痕迹。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不锈钢桌子,却仿佛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隔着正义与罪恶的深渊。
“姓名。”林深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沈烬。”对面的人轻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年龄。”
“二十六。”
“三年前,6月14日,你在金三角大其力机场失踪。三天后,‘黑蝎’集团发布内部通告,宣布你正式归顺,并被任命为行动组副组长。同日,警方卧底‘老鬼’确认牺牲。”
林深每说一个字,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烬脸上,“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沈烬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两团幽暗的火苗。他看着林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队,这种开场白太老套了。”沈烬换了个姿势,铁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老鬼是我杀的,为了拿到‘黑蝎’的信任,我必须投名状。”
“砰!”
林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录音笔跳了起来。
“沈烬!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说什么!”林深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老鬼是警队的英雄,如果你真的杀了他,就算你今天交出再多的情报,我也照样毙了你!”
沈烬被吼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凉。
“英雄……”沈烬喃喃自语,眼神突然变得空洞,“林深,你见过英雄是怎么死的吗?老鬼死的时候,求我给他个痛快。他全身的皮肤都被剥了,挂在树上风干了三天,还在求我杀了他。”
林深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绝密档案里都没有记载的细节。
“那天在机场,‘黑蝎’的人拿枪指着我,让我二选一。”沈烬抬起手,用冰冷的手背蹭了蹭嘴角,“要么我死,要么老鬼死。我选了活下来。因为只有活下来,才能把‘黑蝎’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着林深:“林队,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地狱里。我杀人,我贩毒,我帮他们洗钱,我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掉。但我从来没忘过我是谁。”
林深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相信沈烬。
作为刑警的本能告诉他,沈烬刚才描述老鬼死状时,那种生理性的颤抖和眼底深处的绝望是演不出来的。
但是,纪律是纪律。
“你刚才说,你有内鬼的名单。”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名单在哪里?”
沈烬抬起被拷住的双手,晃了晃:“林队,你不觉得这副手铐有点紧吗?我手腕都要断了。”
林深沉默了两秒,起身走到沈烬身后,掏出一把钥匙。
“咔哒。”
手铐打开的瞬间,沈烬的手腕上露出一圈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血痕。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个防水袋。
那是他在码头塞给林深的东西,后来被林深作为证物带回了局里。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沈烬将防水袋推到林深面前,“一枚芯片,记录了‘黑蝎’未来三个月的交易路线和下线网络。还有一个U盘,里面是那个内鬼的往来邮件和转账记录。”
林深拿起防水袋,却没有立刻打开。
“内鬼是谁?”他问。
沈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林队,你回去自己看吧。看完之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来找你,而不能直接交给督察科。”
林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后面,是刑侦支队的技术科警员小张。
“林队,怎么了?”
“把这个送到技侦科,让老刘立刻解密。还有,通知陆局,我有紧急情况汇报。”林深将防水袋递了出去,特意压低声音嘱咐,“全程你亲自盯着,除了老刘,谁也不许碰。”
“是!”小张接过东西,匆匆离去。
门重新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深回到座位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沈烬。
沈烬也不客气,接过来叼在嘴里。林深探过身,打着火机。
火光照亮了沈烬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林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你的膝盖怎么样了?”林深突然问道,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生硬。
沈烬吐出一口烟圈,漫不经心地说:“废了。刚才为了挡那颗子弹,髌骨裂了。不过没事,我是练家子,养养就好。”
林深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审讯室。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名法医回来,简单处理了沈烬手腕和膝盖的伤口。沈烬全程一声不吭,只是盯着林深的侧脸看,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等法医走后,林深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四点。
“沈烬,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林深冷冷地说,“这是规定。”
“我知道。”沈烬笑了笑,“林队,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
林深没说话,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进来一碗泡面,还加了两根火腿肠。
沈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林深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沈烬刚进警队实习,也是这么一副瘦弱却倔强的样子。每次出任务回来,他都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吃泡面,因为他说食堂的饭菜太贵,他要攒钱给奶奶治病。
“林深,”沈烬突然开口,打断了林深的回忆,“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证明我真的是叛徒,你会亲手抓我吗?”
林深正在整理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亲手毙了你。”
沈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亲手毙了我。”沈烬擦了擦眼角,“林深,你还是这么无情。”
“我是警察。”林深抬起头,目光如炬,“我的职责是抓坏人,不管那个坏人是谁。”
沈烬看着他,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是啊,你是警察。”他轻声说,“所以我才敢回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局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几个督察科的人,个个神色严肃。
“林深,你出来一下。”陆局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深站起身,看了一眼沈烬。沈烬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泡面汤,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走廊里。
陆局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林深胸口。
“林深!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局压低声音怒吼道,“沈烬是什么人?他是通缉犯!是‘黑蝎’的二号人物!你就这么把他带回来?还让他接触核心证物?”
“陆局,沈烬是卧底。”林深捡起文件,沉声说道,“他带回来的情报是真的,这一点技侦科已经初步核实了。”
“核实?拿什么核实!”陆局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你看看这个!内鬼的名单上,写的是谁?是赵刚!赵刚是督察科的副科长,是跟着我干了二十年的老兄弟!你说他是内鬼,证据呢?”
林深愣住了。
他迅速翻开文件,果然,在U盘解密出来的第一页邮件记录里,发件人赫然写着“赵刚”。
“这不可能……”林深皱眉,“沈烬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不会开玩笑?还是你根本就被他蒙蔽了!”陆局怒视着林深,“林深,我知道你和沈烬以前是搭档,你有感情。但是感情不能代替纪律!现在赵刚已经停职接受调查了,如果查出来是沈烬栽赃陷害,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林深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脑海里闪过沈烬在审讯室里那双绝望又坚定的眼睛。
“陆局,给我二十四小时。”林深突然说道,“二十四小时内,我会查清楚真相。如果沈烬是清白的,我拿我的警徽担保。如果他有问题……”
林深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锋利:“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陆局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口气。
“好,二十四小时。林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搞砸了,你也别干警察了。”
陆局转身离去,督察科的人也跟着撤了。
林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是一场豪赌。
沈烬把筹码压在了他手里,而他,必须赢。
林深深吸一口气,掐灭了烟头,转身回到了审讯室。
沈烬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看到林深进来,他挑了挑眉:“林队,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赵刚的事儿穿帮了?”
林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烬,你最好祈祷那份名单是真的。”林深冷冷地说,“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沈烬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林深,你以为我拿赵刚的命开玩笑,是为了好玩吗?”沈烬站起身,凑近林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赵刚是‘黑蝎’在警局里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三年前老鬼的死,就是他泄露的情报。这三年,死在他手里的兄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沈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拿到他的把柄。林深,我不是在赌,我是在救命。”
林深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正义在黑暗里独自前行的男人。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沈烬。
沈烬浑身一僵。
林深的怀抱很紧,带着烟草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那是沈烬在梦里想念了无数次的温度。
“沈烬,欢迎回家。”林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沈烬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回抱住林深,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深……我好累。”沈烬的声音哽咽,“我真的好累。”
林深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睡一会儿吧。”林深轻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沈烬闭上眼睛,在熟悉的怀抱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沉沉睡去。
而林深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雨停了。
但这场关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