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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夜破庙 被贬出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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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贬谪
二月初三,长安城外,官道漫漫。
一辆青绸马车缓缓北行,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车里,萧禹衡靠坐着,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停职反省。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可对于一个官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从此与朝堂隔绝,意味着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意味着那些依附于他的人,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他面上,依然平静如水。
与此同时,官道的另一头,一匹玄色骏马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氅衣,整个人像一团墨,融在这灰白的天色里。
李破军。
他也被停职了。
和萧禹衡一样,他也得离开长安,回老家“反省”。
“反省?”他冷笑一声,“老子反省什么?反省自己不该救人?”
王毛仲跟在他身后,不敢接话。
李破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城,越来越远了。
他忽然想起萧禹衡那张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也不知道那个书呆子,现在在干什么。”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策马向前。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书呆子”,此刻正坐在马车里,也在想着他。
## 二、驿站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缕光被乌云吞没。
李破军赶到驿站时,雪已经下了起来。
他翻身下马,正要往里走,却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青绸马车。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马车,他认识。
萧禹衡。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破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进驿站,目光扫过大堂。
角落里,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情淡然。
萧禹衡。
李破军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径直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整个大堂,谁也不看谁。
驿丞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客官,这雪越下越大,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小店简陋,只有两间上房,您二位……”
“一间就够了。”李破军说。
“一间就够了。”萧禹衡同时开口。
驿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两位客官,您二位不是一起的?”
李破军冷笑一声:“不是。”
萧禹衡淡淡道:“不是。”
驿丞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是萧安。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萧禹衡身边,低声道:“郎君,前面的路封了,今夜走不了了。”
萧禹衡的眉头,微微一皱。
驿丞趁机道:“这位客官,您看,路封了,您也走不了。小店只有两间上房,要不您二位就将就一晚?”
萧禹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眼帘,看向李破军。
李破军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火光四溅。
“我不住他隔壁。”李破军说。
“我不住他隔壁。”萧禹衡同时说。
驿丞快哭了。
最后还是王毛仲出来打圆场:“驿丞,您别急。这样,我们将军住一间,萧给事住一间,剩下的,咱们这些随从,挤一挤就行。”
驿丞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好!就这么办!”
李破军哼了一声,起身上楼。
经过萧禹衡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萧禹衡低着头,没有看他。
李破军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
他想起那句话:你身上有伤没好,别逞强。
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收回目光,大步上楼。
萧禹衡在他经过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抬头。
可他知道,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恨他,明明想让他死,可当他真的从身边走过时,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可那茶,已经凉了。
## 三、破庙
半夜,雪越下越大。
驿站里,李破军睡得正沉。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将军!将军!”是王毛仲的声音。
李破军翻身起来,打开门:“怎么了?”
王毛仲满脸焦急:“将军,不好了!萧给事走了!”
李破军一愣:“走了?”
“对!他半夜突然要走,说是有急事。可这大雪天的,他一个伤还没好的人,这不是找死吗?”
李破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抓起氅衣,大步往外走。
“将军!您去哪儿?”
“找人!”
李破军翻身上马,冲进茫茫雪夜。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只知道,那个书呆子要是死在这雪地里,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
李破军策马狂奔,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
忽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庙。
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是他的马车。
李破军策马冲过去,翻身下马,推开庙门——
庙里,萧禹衡正靠在一尊佛像前,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李破军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萧禹衡!萧禹衡!”
萧禹衡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李……破军……”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李破军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探了探萧禹衡的额头——烫得吓人。
“该死!”他骂了一句,回头对王毛仲喊,“生火!快!”
王毛仲连忙去捡柴火。
李破军把萧禹衡放平,脱下自己的氅衣,盖在他身上。
萧禹衡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李破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萧禹衡。”他低声说,“你真是个麻烦精。”
火生起来了。
庙里渐渐暖和起来。
可萧禹衡的高烧,一点没退。
他浑身滚烫,嘴唇干裂,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破军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将军,”王毛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把他送回去吧?这荒郊野岭的,万一他有个好歹……”
李破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王毛仲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把萧禹衡抱起来,拖到了火堆边。
然后,他坐在火边,把萧禹衡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氅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将军,您这是……”王毛仲下巴都快掉了。
李破军瞪他一眼:“看什么看?生你的火!”
王毛仲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可他心里却在想:将军,您这是怎么了?您不是恨不得他死吗?
李破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人死。
他还没有亲手杀了他,他怎么能死?
他低头看着萧禹衡。
火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把那紧皱的眉头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明明那么讨厌,那么可恨,那么让他想亲手掐死。
可此刻,看着他这样虚弱地躺在自己腿上,李破军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一种更说不清的……
心疼?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
“萧禹衡,”他低声说,“你欠我的,还没还。你不能死。”
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外面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
庙里,只有柴火崩裂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 四、一夜
后半夜,萧禹衡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
他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可他还睡着,睡得很沉。
李破军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做梦?”李破军哼了一声,“你这种人,也配做梦?”
可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一坐就是一夜。
王毛仲早就靠在墙角睡着了。
庙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崩裂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李破军看着萧禹衡的脸,忽然发现,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讨厌。
他的眉眼很清秀,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些薄,但线条很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上元灯节。那时他在马车里,只露出半张脸,却已经让人觉得惊艳。
他想起朝堂上,他捧着血书奏章,一字一句要置他于死地。
他想起廊下,他回眸一笑,说“手染了血,小心洗不干净”。
他想起那晚,他捏着他的下巴灌药,说“你这条命,得死在法场上”。
他想起退朝时,他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伤没好,别逞强。”
他想起此刻,他躺在他腿上,睡得像个孩子。
李破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
“萧禹衡,”他低声说,“你我之间,到底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萧禹衡的呼吸,轻轻浅浅的,一下一下。
李破军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一缕乱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他。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
可庙里,很暖。
## 五、天亮
萧禹衡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天亮了。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头。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枕着一条腿。
那条腿,穿着玄色的裤子,上面盖着一件玄色的氅衣。
他顺着那条腿往上看——
李破军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睡得正沉。
他的脸在晨光中,没了往日的凌厉,反而有一种难得的柔和。
萧禹衡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枕着他的腿?
他昨晚……
他拼命回想。
昨晚,他执意要走。雪太大,马车走不动。他看见这座破庙,想进来避一避。
然后,然后……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好像看见了李破军的脸。
那张脸,很近,近得他几乎能看清他眼睫毛的根数。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禹衡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袖中剑还在。
他的第一反应,是拔剑。
这个人,是他的仇人。是他命中注定的对手。是他恨不得亲手杀死的宿敌。
此刻,他毫无防备地睡着,正是最好的机会。
他的手指,握住了剑柄。
可他没有拔出来。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破军的脸上。
那张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很累。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想起昨晚,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很暖。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的氅衣。
那是李破军的氅衣。
他又看了看四周。
火堆还在冒着青烟,柴火烧了一地。墙角里,王毛仲正靠着墙呼呼大睡。
他明白了。
昨晚,他发高烧了。李破军救了他。李破军把自己的氅衣给他盖上。李破军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坐了一夜。
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李破军,目光复杂。
这个人,明明恨他入骨。
这个人,明明说过要亲手杀了他。
可这个人,三番两次救他的命。
他到底……在想什么?
萧禹衡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这张脸,他下不去手。
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自己的头从那条腿上移开。
可他一动,李破军就醒了。
李破军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萧禹衡的目光。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两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李破军猛地坐直,一把推开萧禹衡。
“你、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慌乱,“醒了就起来!压了老子一夜,腿都麻了!”
萧禹衡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他看着他,目光复杂。
李破军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看什么看?”他瓮声瓮气地说,“老子是怕你死了,没法亲手杀你。别想多了!”
萧禹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声说:“多谢。”
李破军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往外走。
“王毛仲!走了!”
王毛仲从墙角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往外走。
庙里只剩下萧禹衡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件被留下的氅衣。
他伸手,拿起那件氅衣。
氅衣上,还有那个人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他把氅衣抱在怀里,久久不动。
## 六、离去
庙外,雪已经停了。
李破军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回头看了看庙门。
氅衣,忘在里面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去拿。
“走吧。”他说。
马蹄踏雪,渐渐远去。
庙里,萧禹衡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缓缓站起身。
他抱着那件氅衣,走到庙门口,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
雪地上,留下一串马蹄印,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氅衣,目光复杂。
“李破军。”他轻声说,“你欠我的,我记着。我欠你的,我也记着。”
他把氅衣裹在身上,转身走进庙里。
那件氅衣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很暖。
他靠着佛像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李破军那张脸。
那张睡着的脸,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远处,李破军策马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雪在身后飞溅。
可他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萧禹衡醒来时,那双眼睛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虚弱,迷茫,却又清明得让人心悸。
还有他说“多谢”时,那低低的声音。
李破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可那个声音,那个眼神,那张脸,却怎么也赶不走。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座破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向前。
“萧禹衡。”他低声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雪地上,两行足迹,渐渐远去。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可命运,已经把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 七、回响
萧禹衡在庙里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直到雪开始融化,他才站起身,走出庙门。
萧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脸焦急:“郎君!您没事吧?吓死小的了!”
萧禹衡摇了摇头:“没事。”
他把那件氅衣叠好,递给萧安。
“收好。”
萧安接过氅衣,愣了一下:“郎君,这是……”
“李破军的。”萧禹衡说,“以后有机会,还给他。”
萧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郎君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很复杂。
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问。
他只是默默地收起氅衣,跟着郎君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辚辚远去。
萧禹衡靠坐在车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醒来时,看见李破军的脸,那么近。
近得他能数清他的眼睫毛。
近得他能听见他的呼吸。
还有那条腿,让他枕了一夜。
还有那件氅衣,盖在他身上,很暖。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李破军。”他轻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一路向北。
远处,李破军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萧禹衡,你到底想怎样?”
两个声音,隔着千里雪原,同时响起。
又同时消失在风里。
这一夜,注定会被两个人记住。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彼此的身边,睡得这么近。
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近得能在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对方的脸。
雪还在下。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