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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短暂的刃 雪停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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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雪后
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禹衡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片刺目的白,微微眯起眼睛。
萧安牵来马车,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郎君,咱们走吧?”
萧禹衡点了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头看去——
一匹玄色骏马踏雪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氅衣——不对,那氅衣是他的,此刻正穿在李破军身上。
萧禹衡的目光,在那件氅衣上停了一瞬。
李破军策马到他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给事,这么巧?”
萧禹衡淡淡道:“李将军,有何贵干?”
李破军哼了一声:“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萧禹衡嘴角微微上扬:“让将军失望了,我还活着。”
两人对视,目光里都是火药味。
可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
谁也没有提那条腿,那件氅衣,那个枕着睡了一夜的人。
萧安在一旁看得着急:两位祖宗,这大雪封路的,你们还在这儿斗嘴,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王毛仲策马赶来,满脸焦急:“将军!不好了!前面的路被雪埋了,走不了!后面的路也塌了!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李破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禹衡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看来,”李破军说,“咱们得结伴了。”
萧禹衡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走吧。”
## 二、同行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说是官道,其实已经看不出来是路了。积雪一尺多厚,把所有的痕迹都埋得严严实实。
李破军骑马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探路。
萧禹衡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
那道背影挺拔如松,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想起昨晚,自己枕着那条腿,睡得那么沉。
他想起那件氅衣,盖在身上,那么暖。
他想起今早醒来时,看见的那张脸,那么近。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郎君。”萧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李将军说,前头有个村子,咱们去那儿歇歇脚?”
萧禹衡回过神来,淡淡道:“好。”
马车继续向前。
萧禹衡的目光,又落在那道背影上。
那道背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车帘,隔着风雪,在空中相遇。
萧禹衡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车帘,不再看了。
李破军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王毛仲。”他说。
“末将在。”
“你说,萧禹衡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王毛仲愣了一下:“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破军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王毛仲挠了挠头:“怎么不一样?”
李破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向前,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怎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好像少了一点恨,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心里,莫名有些乱。
## 三、狼群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山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狭窄的路,勉强能过一辆马车。
李破军勒住马,看了看四周,眉头皱了起来。
“王毛仲,让后面的人小心些。这地方,不太对劲。”
王毛仲点头,正要往后传话,忽然——
一声悠长的狼嚎,从山坡上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李破军的脸色,变了。
“狼群!”他大喊,“围成一圈!保护马车!”
话音未落,山坡上涌出无数灰影。
那是狼,至少有二三十只,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绿光,嘴里淌着涎水,正死死盯着他们。
萧禹衡掀开车帘,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破军已经拔刀在手,策马挡在马车前。
“萧禹衡!”他头也不回地喊,“待在车里!别出来!”
萧禹衡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愣住了。
这个人,明明恨他入骨。
这个人,明明说过要亲手杀了他。
可此刻,他挡在他身前,面对狼群,毫不退缩。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狼群发动了攻击。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快得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
李破军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寒光。每一刀落下,就有一匹狼惨叫着倒下。他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被他死死勒住。
王毛仲和其他几个护卫也拼死抵挡,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可狼太多了。
一匹狼突破了防线,朝马车扑去。
萧禹衡的袖中剑已经出鞘,正要迎战——
一道玄色的身影,比他更快地挡在了他身前。
李破军一刀劈下,那匹狼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
他回头看了萧禹衡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
可萧禹衡看见了。
那双眼睛,在血光中,亮得惊人。
然后,李破军转过头去,继续厮杀。
萧禹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溅上狼血的侧脸,微微失神。
那侧脸,在血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和……好看。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英雄。
这个词,他从没想过会用在自己仇人身上。
可此刻,看着这个人挡在自己身前,浴血奋战,他心里涌起的,竟然是这个词。
狼群终于被击退了。
最后几匹狼夹着尾巴逃走了,留下一地的狼尸和满地的血迹。
李破军收刀入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狼的,整个人像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转过身,看向萧禹衡。
萧禹衡站在马车边,完好无损。
他的目光,落在李破军脸上,落在那溅满血迹的侧脸上,久久不动。
李破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杀人?”
萧禹衡回过神来,垂下眼帘。
“多谢。”他轻声说。
李破军哼了一声:“谢什么谢?老子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你要是死在这儿,老子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萧禹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破军,目光复杂。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 四、冷漠
危机解除后,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李破军自顾自地去处理伤口,萧禹衡自顾自地坐回马车。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真的没发生过吗?
萧禹衡靠在车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个溅上狼血的侧脸,那双在血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有些慌。
“萧安。”他开口。
“郎君有何吩咐?”
“去问问李将军,他的伤要不要紧。”
萧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他跑到李破军那边,问了几句,又跑回来。
“郎君,李将军说,他的伤不碍事,让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萧禹衡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马车继续向前。
可萧禹衡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 五、岔路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往北,通往陇西。一条路往南,通往江南。
李破军勒住马,回头看向萧禹衡的马车。
萧禹衡掀开车帘,下了车。
两人站在岔路口,相对无言。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李破军看着他,忽然开口:“萧禹衡。”
萧禹衡抬眼看他。
李破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去,翻身上马。
“走了。”
他策马向前,往北而去。
萧禹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穿在他身上的玄色氅衣。
他以为,就这样了。
就这样各走各路,从此陌路。
可就在这时,李破军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
“萧禹衡!”
萧禹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破军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那砚台——”他说,“我其实一直留着。”
说完,他策马而去,再没有回头。
萧禹衡站在原地,愣住了。
砚台?
什么砚台?
他想起来了。
是那方他送他的“贺礼”,砚底刻着“武夫专用”四个字。
他以为他早就砸了。
可他居然留着?
他一直留着?
萧禹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风雪,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风雪迷了眼。
他眨了眨眼睛,抬手去揉。
揉完了,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雪地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萧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郎君,咱们该走了。”
萧禹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车,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往南而去。
车里,萧禹衡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那砚台,我其实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他为什么要留着?
他不是恨他吗?
他不是恨不得他死吗?
他为什么要留着那方砚台?
萧禹衡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话,比昨晚那条腿、那件氅衣、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更让他心乱。
远处,李破军策马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雪在身后飞溅。
他说出那句话后,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可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萧禹衡会怎么想。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六、密谋
长安城,韦后的寝殿。
李若楠本来是想来找母后请安的。
可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她停住脚步,没有进去。
“娘娘,那件事,已经安排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是某个朝臣。
“嗯。”韦后的声音传来,“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子近日和几位大臣来往密切,似乎在谋划什么。”
“谋划?”韦后冷笑一声,“他能谋划什么?一个废物,也配做太子?”
李若楠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
她的兄长?
母后要做什么?
“娘娘,那咱们……”
“不急。”韦后说,“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李若楠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悄悄后退,退出寝殿,一路狂奔。
她跑到了薛从曜的值房。
薛从曜正在整理文书,看见她冲进来,愣了一下。
“公主?您怎么……”
李若楠抓住他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薛从曜!我、我听见了!”
薛从曜的脸色微微一变:“听见什么?”
李若楠把方才听见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薛从曜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若楠看着他,眼眶红了:“薛从曜,我母后她要做什么?她是不是要……要对付太子?”
薛从曜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李若楠从未见过的复杂。
“公主,”他轻声说,“有些事,你最好不知道。”
李若楠愣住了。
她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
她深爱的人,可能站在她母亲的对立面。
“薛从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是哪边的?”
薛从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公主,”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李若楠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她松开他的袖子,后退一步。
“薛从曜,”她说,“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薛从曜沉默。
李若楠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转身,跑了出去。
薛从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想追上去。
可他知道,追上去,又有什么用?
有些事,他不能说。
有些立场,他不能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远,消失在夜色中。
## 七、迷眼
南下的路上,萧禹衡一直沉默着。
萧安几次想说话,都被他那张冷脸吓了回去。
他只能默默赶车,心里暗暗叹气:郎君这是怎么了?从那个岔路口开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萧禹衡不知道萧安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静不下来。
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身影。
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溅上狼血的侧脸。
策马离去时回头说的那句话——
“你那砚台,我其实一直留着。”
他闭上眼睛,可那个人,还是挥之不去。
他忽然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雪。
风雪迷了眼。
可迷住眼睛的,到底是风雪,还是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人,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远处,北上的路上,李破军也在想着同一个人。
他想起那晚,他枕着自己的腿,睡得那么沉。
他想起今早,他醒来时,那双眼睛正好对上自己的目光。
他想起方才,他站在岔路口,看着自己时,那微微失神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为什么要告诉他?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可后悔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人,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两匹马,两个人,一南一北。
风雪越来越大,把他们隔得越来越远。
可有些东西,却在这风雪中,悄悄生根发芽。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