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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新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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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鸟叫,是隔壁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每天准时六点扯着嗓子喊,比任何闹钟都管用。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今天是她来云栖小院的第十六天。今天是她成为“自己人”的第一天。
她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今天没有穿那条白裙子——要干活,穿白的等于给自己找麻烦。她翻出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
芳姐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很稳。小玉在院子里晾被子,一边晾一边哼歌。老陈坐在核桃树下喝茶,相机放在旁边,一脸满足地看着远处的雪山。
阿夏在生火。他蹲在铁皮桶旁边,往里面添柴火,火苗蹿起来,照在他脸上。
“早。”苏念说。
阿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灰色的T恤,牛仔裤,马尾。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早。今天不像客人了。”
“像什么?”
“像自己人。”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火,耳朵又红了。
“自己人”这三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苏念姐姐!”小玉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你真的要留下来帮忙?”
“嗯。”
“太好了!”小玉的眼睛亮亮的,“以后有人陪我干活了。”
“你别欺负人家。”芳姐从厨房探出头,“小念,你先吃饭。吃完我教你。”
苏念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小桌子旁边。今天的粥是白米粥,配着咸菜和腐乳,还有一碟炸得酥脆的油条。她慢慢地吃着,每嚼一口都嚼很久。
“苏念。”阿夏端着茶杯走进来。
“嗯?”
“吃完饭来院子里,我教你认花。”
“认花?”
“院子里的花。你以后要帮芳姐浇花,得知道哪盆是什么花,浇多少水。”
苏念点了点头。她突然有点紧张——不是那种“怕做不好”的紧张,是那种“怕让他失望”的紧张。在北京,她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因为她做的是她擅长的事。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会。不会浇花,不会做饭,不会打扫,不会招呼客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但阿夏说“学得挺快”。也许她真的可以。
吃完饭,她走到院子里。阿夏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过来。”他说。
苏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个是月季。每天浇一次水,早上浇。水不要浇到花上,浇到根上。”
他指着花坛里的花,一盆一盆地介绍。月季、绣球、三角梅、茉莉、栀子、桂花……有些苏念认识,有些不认识。每一种花都有不同的浇水时间、不同的日照要求、不同的修剪方式。
“记不住没关系。慢慢来。”阿夏说,“花不会因为你记不住就死。”
苏念笑了:“你这是在安慰花还是安慰我?”
“都安慰。”阿夏蹲下来,拔掉花坛里的一棵杂草,“花和你一样,都需要时间适应。”
苏念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拔草。她的手碰到泥土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湿润的、柔软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在北京,她每天摸的是键盘和鼠标。那些东西是冷的、硬的、死的。但泥土是暖的、软的、活的。
“阿夏,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花的?”
“开了民宿就种了。五年了。”
“五年。”苏念喃喃道,“种了五年。”
“嗯。花和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他拔掉一棵草,扔在一边,“你不好好浇它,它就死给你看。”
苏念笑了:“花也会赌气?”
“会。比人还会。”阿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去厨房。芳姐等着你呢。”
厨房里,芳姐正在教小玉做凉拌树花。看到苏念进来,她擦了擦手,笑着说:“来,我教你几个简单的。”
苏念站在灶台前,系上围裙。围裙是蓝色的,棉布的,系在身上很舒服。
“今天先学两个菜。凉拌黄瓜和炒青菜。”芳姐从菜篮子里拿出两根黄瓜,“凉拌黄瓜最简单。拍碎,切段,放盐、醋、生抽、蒜末,最后淋一点辣椒油。”
苏念拿起菜刀,拍了黄瓜。第一下拍得太重,黄瓜碎成了渣。第二下拍得太轻,没拍开。第三下终于差不多了。
“还行。”芳姐说,“再多练几次就好了。”
接下来是炒青菜。芳姐站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油热了放蒜末,蒜末香了放青菜,青菜下锅后快速翻炒,放盐,出锅。
“快炒。不能炒太久,不然就不脆了。”
苏念握着锅铲,手忙脚乱地翻炒。青菜在锅里滋滋地响,油溅出来,烫到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
出锅的时候,青菜有点炒过了,颜色发暗,不是那种翠绿的。
“第一次炒成这样,不错了。”芳姐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还行。就是火候过了点。下次早点出锅。”
苏念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有点老了,但不难吃。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味道——是她自己炒的。
“好吃!”小玉凑过来夹了一筷子,“苏念姐姐,你第一次炒菜就这么厉害!”
苏念知道小玉是在安慰她,但她还是很开心。
中午的时候,她炒的那盘青菜被端上了桌。老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嗯,不错。谁炒的?”
“我。”苏念有点不好意思。
“不错不错。第一次?”
“嗯。”
“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第一次炒菜,把厨房点了。”
大家都笑了。苏念笑着笑着,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想起在北京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一顿饭。不是不会,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但在这里,她第一次炒菜,就被端上了桌,被人吃掉了,被人夸了。
这种感觉,比做完一个项目还让人开心。
下午,小玉教苏念打扫房间。
换床单、套被套、擦桌子、拖地。这些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很多门道。床单要怎么铺才平整,被套要怎么套才不皱,桌子要怎么擦才不留水印。
“苏念姐姐,你以前没做过这些吧?”小玉问。
“没有。家里有阿姨做。”
“那你现在要自己做了。”
“嗯。”苏念把床单铺平,四个角拉得紧紧的,“我学。”
小玉看着她,笑了:“苏念姐姐,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城里来的姑娘,吃不了苦。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愿意学。”
苏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吃不了苦”。在北京的时候,她能连续加班三个月,能一天开八个会,能在凌晨两点改完方案第二天九点准时到公司。她以为自己很能吃苦。
但现在她才知道,那种“苦”和这种“苦”不一样。加班的苦是消耗人的,但铺床单的苦、炒青菜的苦、浇花的苦——这些苦是养人的。因为你知道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客人睡得舒服,为了让芳姐少累一点,为了让这个院子更好看一点。
这些事很小,但很有意义。
傍晚的时候,苏念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浑身酸痛。她的手指上有被油烫的红印,膝盖上有一块青紫——上午拔草的时候跪在地上磕的,腰也酸,腿也疼。
但她很开心。
“累不累?”阿夏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她。
“累。”苏念接过茶杯,“但开心。”
“那就是好工作。”阿夏在她旁边坐下。
苏念喝了口茶,是滇红,甜甜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夕阳把雪山染成了粉红色,山顶的云像一条纱巾,轻轻地飘着。
“阿夏,”她说,“你当初开民宿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累?”
“累。累得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
阿夏想了想:“因为我想有一个地方,让来的人觉得舒服。像家一样。”
“像家一样。”苏念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像吗?”阿夏看着她。
苏念环顾四周。院子里的花开了满墙,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厨房里传来芳姐切菜的声音,小玉在楼上唱歌,老陈在角落里整理照片。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像。”她说,“比家还像。”
阿夏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苏念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在一家民宿帮忙。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在北京有工作吗?怎么跑去云南干这个?”
“我辞职了。不想干了。”
“那也不能去云南啊。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在那边,多不安全。”
“很安全。这里的人都很好。”
“好什么好。你一个女孩子,在那种地方……”
“妈。”苏念打断她,“我在这里很开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开心有什么用?你总不能一辈子在那边吧。”
“为什么不能?”
“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在那边?”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妈,我在北京的时候,你以为我开心吗?我不开心。我每天加班到凌晨,吃不好睡不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你让我相亲,我去了。你说对方条件好,我信了。但你知不知道那个人跟我说什么?他说我‘条件不错但性格太强不太适合结婚’。妈,什么叫‘不太适合结婚’?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工作了这么多年,最后被人评价为‘不太适合结婚’?”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哭。
“妈,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想留在这里。这里的人不会评价我‘适不适合结婚’。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今天开不开心。”
电话那头,妈妈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你照顾好自己。”
不是“你回来”,不是“我不同意”,是“你照顾好自己”。
苏念的眼眶热了。“我会的。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洒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真正理解她。但至少,她没有反对。至少,她说的是“照顾好自己”。
这已经够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下楼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站在院子中央,一脸茫然。
“请问……这里是云栖小院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怕打扰到什么。
“是。”苏念走过去,“你是新来的客人?”
“嗯。我昨晚到的,太晚了就没打扰。我叫林远。”
“我叫苏念。你等一下,我去叫阿夏。”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
“那你先坐。我去给你盛碗粥。”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苏念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了一碟咸菜和一碟腐乳,放在院子里的桌上。
“你先吃。阿夏马上来。”
“你是这里的……”林远犹豫了一下,“老板娘?”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是……帮忙的。”
林远点点头,开始吃粥。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像是一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
阿夏从厨房出来,看到林远,走过去:“你好,我是阿夏。你是昨晚到的?”
“嗯。林远。”
“住几天?”
“一个星期吧。我想去山上走走。”
“行。你先休息,下午我带你去附近转转。”
林远点点头,继续吃粥。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客人”了。她是这里的一部分。是给新客人盛粥的人,是告诉他们“阿夏马上来”的人,是这个院子里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中午的时候,芳姐做了一大桌菜。苏念帮忙端菜、摆碗筷。她把自己炒的那盘青菜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是芳姐的腊排骨火锅、小玉的凉拌树花、阿夏的烤土豆。
“林远,多吃点。”芳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看你瘦的。”
“谢谢芳姐。”林远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老陈问。
“我在上海读研究生。学植物学的。”
“植物学?”苏念来了兴趣,“那你来云南是为了看植物?”
“嗯。写论文用的。云南的植物资源最丰富。”
“那你找对人了。”老陈指了指阿夏,“这位是活地图。山上的植物,没有他不认识的。”
林远看着阿夏,眼睛亮了:“真的吗?那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上山?”
“行。”阿夏说,“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想去海拔高一点的地方,找一种高山杜鹃。我在标本馆看到过,但没见过活的。”
“文海那边有。过几天带你去。”
苏念看着林远兴奋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跟阿夏上山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连菌子都找不到,现在她已经能认出好几种了。
时间过得真快。半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迷路的、疲惫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城里人。现在,她是云栖小院的“自己人”,会浇花、会炒菜、会铺床单,会给新来的客人盛粥。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变回了自己。
下午,苏念在院子里浇花。
阿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念。”
“嗯?”
“你妈同意你留下来了?”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听到你打电话了。”阿夏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的脸又红了:“你听力也太好了吧。”
“山里人,耳朵好。”阿夏蹲下来,摸了摸月季的叶子,“她同意了?”
“算是吧。她说‘照顾好自己’。”
“那就是同意了。”阿夏站起来,看着苏念,“你开心吗?”
苏念想了想。她想起今天早上给林远盛粥的时候,想起中午自己的青菜被吃光的时候,想起下午浇花的时候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感觉。
“开心。”她说。
阿夏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好。”他说。
苏念看着他的笑容,心脏又漏了一拍。
她想,这就是她留下来的理由。
不是因为雪山,不是因为菌子,不是因为慢生活。是因为这个人。这个会哭的、会笑的、会给她泡茶的、会背她下山的、会说“不用跟芳姐说,跟我说就行”的人。
她留在这里,是因为他在。
她低下头,继续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在月季的根部,泥土变得湿润了,深褐色的,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阿夏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浇花,一个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花开了满墙。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厨房里传来芳姐切菜的声音。小玉在楼上唱歌。老陈在角落里整理照片。林远坐在核桃树下看书。
这是云栖小院的一个普通的下午。
但苏念知道,这个下午,她会记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