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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的声音 雨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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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苏念被雷声吵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一片漆黑,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雨声太大了。在北京的时候,下雨天她反而睡得更沉,因为雨声会盖过楼下施工的噪音和马路上的车流声。但在这里,四周太安静了,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雪山上传来的、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
苏念坐起来,竖起耳朵。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楚。她犹豫了一下,披了一件外套,轻轻推开门。
走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赤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院子里的灯亮着一盏,昏黄昏黄的。阿夏坐在核桃树下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他在哭。
苏念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不该下去。她从来没见过阿夏哭。在她心里,阿夏是那种永远不会哭的人——像山一样,什么都能扛住,什么都能消化。
但山也会下雨。山上的雨,比任何地方都大。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轻轻走下楼梯。
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夏听到了,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还有泪痕。看到苏念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雷声吵醒的。”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还好吗?”
“没事。”
苏念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雨还在下,瓦片上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核桃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有几滴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桌面上,啪嗒,啪嗒。
过了很久,阿夏开口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
苏念没有问“她”是谁。她知道。
“我妈。”阿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的那天,也是下雨天。”
苏念安静地听着。
“我接到救援队的电话,说有人在山上迷路了。我二话没说就走了。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三天。我在山上找了三天。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我们把他抬下山,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家,看到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我阿姐在哭。”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哭。我阿姐说,你哭一下吧。我说不哭。她说,你不哭,妈会担心。但我还是没哭。”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神很远。
“五年了。我一直没哭。”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夏。”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苏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她握紧了一点,把温度传过去。
“你可以哭的。”她说,“没有人看着你。”
阿夏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忍了五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苏念握着他的手上。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眶也热了,但她忍着没有哭。因为现在不是她哭的时候。
雨渐渐小了。瓦片上的声音从噼噼啪啪变成滴滴答答,再变成若有若无的淅淅沥沥。核桃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但已经不那么急了。
阿夏的眼泪慢慢停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要道歉?”
“让你看到了这些。”
苏念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厨房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暖暖。”
阿夏看着那杯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但很真。
“你学得很快。”他说。
“学什么?”
“给人泡茶。”
苏念笑了:“跟你学的。”
阿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滇红,甜甜的,暖暖的。他喝了一半,放下杯子,看着苏念。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
“不是客气。”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是真的谢谢你。”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雨后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座山,在雨后变得湿润了,柔软了。
“阿夏,”苏念说,“你以后想哭的时候,可以找我。”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她继续说,“你不是山。你是人。人可以哭的。”
阿夏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雨完全停了,云散开了,月亮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银白的。瓦片上的水滴还在滴,啪嗒,啪嗒,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你冷吗?”阿夏问。
“有一点。”
阿夏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条毯子出来,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裹在身上。毯子是手工织的,彩色的,有纳西族的花纹。很暖。
“你什么时候走?”阿夏突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苏念低下头,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她不知道。来的时候,她只想待一周。但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天了。她给妈妈的回复从“一周”变成了“再待几天”,从“再待几天”变成了“还没定”。
她不想走。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旋了好几天了。但她不敢说出来。因为她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身份。她不能一直住在这里,让阿夏养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
阿夏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茶杯收走。
“不早了。去睡吧。”
苏念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她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阿夏。”
“嗯?”
“我不会不辞而别的。”
阿夏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说。
苏念上了楼,躺在床上。雨后的空气从窗户飘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阿夏的脸——他哭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说“好”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里。在这个有雪山、有菌子、有芳姐和小玉、有老陈、有阿夏的地方。
但留下来干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走了,她会很想念这里。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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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念下楼的时候,院子里一切如常。
阿夏在生火,芳姐在厨房切菜,小玉在晾被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早。”阿夏说。
“早。”苏念说。
他们的对话和每天一模一样。但苏念觉得,这两个字里面的东西,又多了很多。
吃早饭的时候,老陈从楼上下来,一脸兴奋:“今天天气好!阿夏,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玉湖村。听说那边有个高山牧场,特别漂亮。”
“行。九点出发。”
老陈看了一眼苏念:“苏念去不去?”
苏念看了一眼阿夏。他正在喝苦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去就去。”他说。
“去。”苏念说。
芳姐从厨房探出头:“又去?你昨天不是刚爬完山吗?”
“我不累。”
芳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夏,笑了:“行。给你们多带点吃的。”
小玉在旁边偷笑,被芳姐拍了一下脑袋:“笑什么笑,去把馒头装起来。”
九点,他们出发了。阿夏开着那辆破皮卡,老陈坐在副驾驶,苏念坐在后面。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路比去文海的那条还窄、还陡。
“老陈,你这次来云南待多久?”苏念问。
“半个月吧。拍完这一带就回去。”
“你是专职摄影师?”
“自由摄影师。接点活,卖点照片,够吃够喝。”老陈笑着说,“赚得不多,但自在。”
苏念想起小玉说的话——“我赚得少,但我开心。”她想起阿夏说的话——“够用就行。”这些人,好像都不在乎钱。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觉得,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苏念,”老陈回过头看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之前?现在呢?”
苏念愣了一下。“现在……没工作。”
“辞职了?”
“嗯。”
“为什么?”
苏念想了想:“累了。”
老陈点点头,没有多问。过了一会儿,他说:“累了就休息。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又不是机器,哪能一直转。”
苏念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个村子旁边停下来。阿夏把车停好,指着前面的一条土路:“从这里开始走路,大概一个小时。”
他们沿着土路往上走。路两边是梯田,种着青稞和土豆。几个纳西族的老人在田里干活,看到阿夏,远远地招手。
“阿夏!好久不见!”
“阿叔好!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你阿爸前几天还问起你,说你好久没上山了。”
“过几天就去看他。”
苏念走在后面,看着阿夏和那些老人聊天。他说着纳西话,语速很快,和平时慢悠悠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放松,像回到了小时候。
“阿夏在这里长大?”苏念问老陈。
“应该是吧。他是本地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你跟他很熟?”
老陈笑了:“我每年都来找他带我上山。认识了七八年了。他是这一带最好的向导,没有之一。”
“为什么?”
“因为他真的爱山。不是那种为了赚钱才带人上山的那种爱,是真的爱。”老陈看着阿夏的背影,“你知道吗,他做救援队的志愿者,一分钱都不收。有时候在山上待好几天,回来人瘦一圈。问他图什么,他说‘山在那里,有人需要帮助,我就去’。”
苏念看着阿夏的背影。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解放鞋。他的背影很普通,但很稳。像一座山。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高山牧场。
苏念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话。
一片宽阔的草甸,绿得像地毯。草甸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密密麻麻的。几匹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鬃毛在风中飘着。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顶的云慢慢地移动着。
“漂亮吧。”老陈已经趴在地上开始拍照了。
苏念点点头。她坐在草地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和花的味道。
阿夏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泡茶。
“阿夏,”苏念闭着眼睛说,“你小时候在这里放过牛?”
“嗯。小时候放牛,赶着牛上来,一待就是一整天。”
“不无聊吗?”
“不无聊。有牛,有山,有云。怎么会无聊。”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云正从雪山顶上飘过,形状像一只鸟。
“那朵云像什么?”她指着那朵云问。
阿夏抬头看了一眼:“像一只鹰。”
“我觉得像一只风筝。”
“风筝哪有那么胖的。”
苏念笑了:“你的鹰才胖。”
老陈在旁边拍完照,走过来,看到他们在看云,也抬头看了一眼:“像一只鸡。”
苏念和阿夏同时转头看他。
“什么?”
“像一只鸡。你们看,那是头,那是尾巴,那是翅膀。像不像一只在飞的鸡?”
苏念看着那朵云,越看越像一只鸡。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阿夏看着她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还是像鹰。”他说。
“明明是鸡。”苏念说。
“鹰。”
“鸡。”
“鹰。”
老陈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笑了。他举起相机,对准他们,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有些画面,需要拍下来。
他们在牧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老陈拍了几百张照片,苏念在草地上睡了一觉,阿夏泡了三壶茶。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开始下山。
苏念的腿又开始发抖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说。她不想让阿夏再背她。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怕自己会习惯那种感觉。习惯他的背,习惯他的温度,习惯他身上的草木香。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会让你离不开。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芳姐给他们留了饭,放在锅里温着。
苏念坐在厨房里吃饭,阿夏坐在对面喝茶。老陈去楼上整理照片了。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夏,”苏念突然说,“你昨天说的那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回北京——我想过了。”
阿夏看着她。
“我不回去了。”苏念说,“至少,暂时不回去。”
阿夏没有说话。
“我准备跟芳姐说,让我在这里帮忙。不要工资,管吃管住就行。”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筷子,“我知道我没有经验,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学做饭,可以学打扫,可以学……”
“苏念。”阿夏打断她。
她抬起头。
阿夏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开始紧张了。
然后他说:“不用跟芳姐说。跟我说就行。”
苏念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民宿,”阿夏说,“你说了算。”
苏念的眼眶突然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那……我能留下来吗?”
“能。”
一个字。和昨晚一样。但那个字里面的东西,比昨晚多了太多。
苏念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笑了。
“那我明天开始上班。”
阿夏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行。明天给你发工钱。”
“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
“工钱还是要给的。不然你妈该说你了。”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会说?”
阿夏喝了口茶:“你刚来的时候,天天跟你妈打电话。我在楼下都听到了。”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起那些电话——妈妈催她回去相亲,她说“再待几天”;妈妈问她有没有认识新的男生,她说“没有”;妈妈说“你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她说“我很好”。
阿夏都听到了。
“你……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阿夏站起来,把茶杯收走,“只听到了你说‘我很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说‘我很好’的时候,声音很高兴。跟在北京的时候不一样。”
苏念坐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开心。
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开心。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在云南找了个工作。暂时不回去了。”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很好。真的很好。”
妈妈没有秒回。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菜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吃。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的星星很亮。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阿夏说的话——“吃饭很重要。所以勺子上要刻‘食’,提醒自己好好吃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勺子。普通的铁勺,不是阿夏刻的那把木勺。但她还是好好地、慢慢地、把每一口饭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因为这是她留下来的第一天。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生活。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不是在逃离。她是在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