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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常的重量 从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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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海回来之后,苏念觉得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院子变了,不是阿夏变了,是她自己变了。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念头——今天会见到他。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像院子里的三角梅花瓣,风一吹就飘起来。但它一直在那里。
她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六点多自然醒,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鸟叫,听楼下阿夏生火的声音,听芳姐在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然后起床,下楼,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等阿夏把粥端过来。
“早。”
“早。”
每天的对话都差不多。但苏念觉得,这两个字里面装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这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他蹲在花坛旁边,正对着那丛三角梅拍照,姿势很专业,整个人趴在地上,镜头几乎贴到了花瓣上。
“早。”苏念说。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笑得很灿烂:“早啊!你是这里的客人?”
“嗯。你也是?”
“昨天半夜到的。老陈,叫我老陈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是来找阿夏的。”
“找阿夏?”
“嗯。我想让他带我上山。听说他是这一带最好的向导。”
苏念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阿夏正在里面忙活,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滋滋啦啦的。
“他确实很厉害。”苏念说。
老陈笑了:“你也跟他上过山?”
“去过一次。采菌子。”
“感觉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很累。但很开心。”
“那就是好向导。”老陈收起相机,“不好的向导只会带你走路,好的向导带你走路,还让你开心。”
苏念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吃早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人。老陈坐在苏念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芳姐做的米线,一边吃一边夸:“芳姐,你这手艺绝了!我在外面吃了几十年的米线,没一家比得上你的。”
芳姐被夸得合不拢嘴:“多吃点,锅里还有。”
“阿夏,”老陈转头看阿夏,“我今天想上山,你有空吗?”
“去哪?”
“文海那边。听说那边有一片高山杜鹃,现在正是花期。”
阿夏看了苏念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但苏念捕捉到了。
“行。”他说,“九点出发。”
苏念低头吃粥,心里有一点失落。她知道阿夏不可能只带她一个人上山,他毕竟是做向导的。但她还是有点失落。
“苏念,你去不去?”阿夏突然问。
苏念抬起头:“我可以去吗?”
“想去就去。”
“去去去!”老陈热情地招呼,“人多热闹。你放心,我拍照不耽误走路。”
苏念看着阿夏。他正在喝他的苦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去。”她说。
芳姐在厨房里喊:“等一下!给你们带点吃的,别饿着。”
她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一壶茶、还有一小包红糖。“山上冷,饿了就吃。红糖泡水喝,暖身子。”
阿夏接过布袋,背在竹篓里。他看了苏念一眼:“穿那双解放鞋。”
“穿了。”
“外套呢?”
苏念指了指身上——她穿着自己带来的冲锋衣。
阿夏皱了皱眉:“太薄了。等着。”他转身走进储藏室,拿出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递给她,“穿这个。”
“这是我的外套吗?”老陈在旁边笑着问。
“不是。她的。”阿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陈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苏念,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苏念接过外套,穿上了。还是那股草木香。她把袖口卷起来,跟在阿夏后面出了院子。
这一次走的是另一条路。比上次采菌子的路更远,更高。老陈走在最前面,背着巨大的摄影包,脚步却轻快得像只山羊。苏念走在中间,阿夏走在最后面。
“老陈,你是做什么的?”苏念问。
“摄影师。拍了二十多年了。”
“拍什么?”
“什么都拍。风光、人文、动物。”他停下来,对着路边的一丛野花拍了一张,“但最喜欢拍山。”
“为什么?”
老陈想了想:“因为山不会变。你二十年前来,它是这个样子。二十年后你再来,它还是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上,不变的东西不多了。”
苏念琢磨着这句话。山不会变。但人会变。她变了。来云南之前,她不会在早上六点起床爬山,不会穿着解放鞋踩在泥地里,不会对一朵野花感兴趣。但现在的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好。
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苏念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说。老陈突然停下来,指着前方:“到了。”
苏念抬起头,愣住了。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不是一丛两丛,是整个山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全是花。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密密麻麻地开着,像一片花的海洋。远处的雪山在花海之上,白得发亮。
“天哪。”苏念喃喃道。
老陈已经趴在地上了,镜头对准一朵粉色的杜鹃,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他拍了一会儿,站起来,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值了。这次来值了。”
阿夏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毯子铺在上面,坐下来开始泡茶。他从竹篓里拿出保温壶、茶杯、还有那包红糖。
“过来坐。”他说。
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陈还在拍照,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听不到他们说话。
阿夏倒了一杯茶,加了一点红糖,递给苏念:“喝点。补充体力。”
苏念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茶是热的,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阿夏,”她突然说,“你为什么要当向导?”
阿夏想了想:“因为山在那里。”
“就这样?”
“就这样。”他喝了一口茶,“山在那里,就有人想去。有人想去,就需要有人带路。我能带路,就带了。”
“没有别的原因?”
阿夏沉默了一会儿:“我阿妈喜欢山。她年轻的时候,经常一个人上山,一走就是一整天。她说,山里有城市里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安静。”阿夏看着远处的雪山,“真正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你听得到所有的声音——风、鸟、花、草。在城里,你什么都听不到。”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着,声音很低,很稳。
“你阿妈……现在还在吗?”苏念小心翼翼地问。
阿夏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不在了。五年前走的。”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阿夏的语气很平静,“她走的时候,我在山上。救援队接到任务,有人迷路了。我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苏念的心揪了一下。
“我阿姐说,她走之前一直在叫我。”阿夏的声音更低了,“我没听到。”
风吹过来,杜鹃花海起了一阵波浪,花瓣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不会怪你的。”苏念说。
阿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她不会怪我。但我怪我自己。”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阿夏的手很凉。她的也很凉。但两只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暖了一点。
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收回。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花海,手背贴着手背。风继续吹,花继续落,快门声继续响。
老陈拍完照回来,看到他们坐在一起,识趣地没有走近。他在远处喊:“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回来!”
苏念把手收回来,耳朵红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阿夏拿起保温壶,给她续了热水。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
下午两点多,他们开始下山。
苏念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在发抖。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头很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小心。”阿夏走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
“逞强。”阿夏说,语气里有一点笑意。
苏念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在逞强。
又走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撑不住了。在一段特别陡的下坡路上,她的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阿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住了。
“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苏念站稳了,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差点摔倒,是因为阿夏的手。他的手握在她的手臂上,很紧,很稳,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没事。”她说。
阿夏没有松开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他蹲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什么?”
“上来。我背你。”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还有一半的路。”
“我可以……”
“苏念。”阿夏叫她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上来。”
苏念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她趴到了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透过那件灰色的T恤传过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旁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木香。
阿夏站起来,稳稳地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好像背着一个成年女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轻得像一只猫。”他说。
苏念没有说话。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阿夏,”她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你……经常背人吗?”
“救援的时候背过。”
“我是说……除了救援。”
阿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是第一个。”
苏念把脸埋得更深了。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老陈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他举起相机,对准他们,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有些画面,不需要拍下来。记在心里就够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芳姐看到阿夏背着苏念走进来,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她累了。”阿夏把苏念放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她饿了”。
芳姐看了看苏念——脸红得像番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阿夏的外套,被阿夏背回来的。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我去做饭。”芳姐转身进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念,晚上喝鸡汤。补补。”
苏念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整个人还在发烫。小玉端了一杯茶过来,笑眯眯的:“苏念姐姐,爬山累了吧?”
“还好。”
“阿夏哥背你回来的?”小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味道。
“嗯……我走不动了。”
小玉笑了,那个笑容很甜,但苏念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凑到苏念耳边,压低声音:“阿夏哥从来不背人的。上次有个女游客扭了脚,他让她坐着等救援队,自己先下山了。”
苏念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芳姐说的。”小玉眨眨眼,“所以,苏念姐姐,你很特别哦。”
苏念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阿夏正在那里整理竹篓,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苏念先躲开了,低头假装喝茶。但她知道,阿夏还在看她。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热的,像下午四点的阳光。
晚上,芳姐做了一大桌菜。鸡汤、炒腊肉、凉拌树花、红烧鱼、还有一大盘烤土豆。
“今天人齐了,多吃点。”芳姐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
老陈喝了一口鸡汤,眼睛亮了:“芳姐,你这汤怎么炖的?我在外面从来没喝过这个味道。”
“很简单。土鸡,慢慢炖,放点当归和红枣。炖三个小时就行了。”
“三个小时……”老陈感慨,“现在谁还有耐心炖三个小时的汤。”
“我有啊。”芳姐笑着说,“反正我天天在院子里,有的是时间。”
苏念喝着汤,觉得这句话很对。在北京,没有人有耐心炖三个小时的汤。大家都太忙了,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做饭了。但在这里,三个小时不算什么。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就是一锅汤的时间。
“老陈,”阿夏突然开口,“你明天还上山吗?”
“上!明天想去玉湖村那边。”
“行。明天带你去。”
“苏念去不去?”老陈问。
苏念看了一眼阿夏。他正在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去就去。”他说。
“去。”苏念说。
小玉在旁边笑了:“苏念姐姐,你天天跟着阿夏哥上山,不怕累啊?”
“累。但很开心。”
“那就是好向导。”老陈举起汤碗,朝阿夏示意,“不好的向导只会带你走路,好的向导带你走路,还让你开心。”
苏念笑了。这句话老陈早上说过一遍,但现在听起来,意思不太一样了。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坐着。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老陈支起三脚架,在拍星空。芳姐和小玉在收拾厨房。陈太太和陈先生在楼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院子里只剩苏念和阿夏。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仰着头看星星。阿夏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在慢慢地削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苏念问。
“做个小东西。”
“什么东西?”
“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苏念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的手——刻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削,木屑落下来,薄薄的,卷卷的。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她突然想起在北京的日子。那时候她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做任何“没用”的事。但在这里,阿夏可以用一个晚上削一块木头,芳姐可以用一个下午炖一锅汤,她可以用一整天看云。这些事情都没有“用”,但它们让人开心。
也许开心本身,就是最大的用。
“阿夏,”苏念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云南?”
阿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从来没有?”
“年轻的时候想过。去昆明读了一年书,觉得没意思,就回来了。”
“为什么没意思?”
阿夏想了想:“城里人太多了。太吵了。山太远了。”
苏念笑了:“你连读书都觉得没意思。”
“不是读书没意思。是城里没意思。”他继续削木头,“我喜欢山。山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安静?”
“不只是安静。”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雪山泛着银白色的光,“山不会骗你。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也不会报复你,只是不让你上去。”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很深,眼睛很亮。
“你也是这样的人。”她突然说。
“什么样的人?”
“山一样的人。不会骗人。不会报复人。只是……”她想了想,“只是让想上去的人上去。”
阿夏看着她。那个眼神很认真,很专注,像在看一朵花、一片湖、一座山。
“那你呢?”他问,“你想上去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块木头和刻刀,木屑落了一地。他的呼吸很轻,但苏念能感觉到。
“想。”她说。
阿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在月光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苏念看到了。
她低下头,也笑了。
星星在头顶闪着。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沉默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削木头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首催眠曲。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海浪,不是鸟叫。是阿夏削木头的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意味着——他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