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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文海 ...

  •   苏念是被一阵敲窗声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鸟叫——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起床了。”阿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苏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一种介于深蓝和浅蓝之间的颜色。

      “现在才五点!”她冲着窗户喊。

      “去文海要早起。不然看不到日出。”

      苏念挣扎了一下。被子太暖和了,床太软了,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床上。但阿夏还在窗外等着,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那种“说到做不到”的人。

      她咬着牙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昨天那双解放鞋还在门口,她穿上之后跑下楼。

      院子里,阿夏已经准备好了。他背着那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东西——苏念瞄了一眼,看到保温壶、几个饭盒、还有一条毯子。

      “带这么多东西?”

      “山上冷。你穿得太少了。”阿夏看了她一眼,皱了下眉头,“等着。”

      他走进储藏室,翻出一件外套,深蓝色的,棉布的,看起来很旧但很厚实。他递给苏念:“穿上。”

      苏念接过来,外套很大,穿在身上像披了一条毯子。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袖口卷起来,闻到外套上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是阿夏身上的味道。

      “走吧。”阿夏转身往外走。

      他们出了院子,天还没有完全亮。镇上的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子里慢慢地走。早餐店已经开始生火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白茫茫的。

      阿夏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白色的,车身上有不少划痕和锈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苏念爬上去,座位是布的,坐上去有点硬。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东巴文字的木牌。

      “这是什么字?”苏念指着木牌问。

      “平安。”阿夏发动车子,“我阿妈挂的。”

      车子驶出镇子,沿着一条山路往上开。路很窄,弯很多,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苏念紧张地抓着扶手,但阿夏开得很稳,不急不慢的,好像这条路他开了一千遍。

      “怕不怕?”他问。

      “有一点。”

      “不用怕。这条路我开了八年了。”

      “八年?”

      “嗯。救援队的,经常走这条路。”

      苏念想起芳姐说过,阿夏是高山救援队的志愿者。她突然有点好奇:“救援队是做什么的?”

      “山上有人迷路了,或者受伤了,我们就去找。”

      “危险吗?”

      阿夏想了想:“有时候危险。但只要不慌,问题不大。”

      苏念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双手开过无数次山路,在暴风雨里、在黑夜里、在能见度只有几米的大雾里。他从来没有慌过。

      “你救过多少人?”苏念问。

      “没数过。”阿夏说,“救了就救了,不记。”

      车子继续往上开。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座山头上覆盖着白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快到了。”阿夏说。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苏念的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一片湖。

      一片安静得像镜子的湖,嵌在群山之间。湖面不大,但很蓝,蓝得不像真的。湖边的草甸上开满了野花——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花毯。

      湖的对面是玉龙雪山的背面,山峰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从银白变成金色,再变成玫瑰色。湖面倒映着雪山和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苏念张着嘴,说不出话。

      阿夏把车停在湖边,熄了火。他看了一眼苏念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看吧。”

      苏念点了点头。她不是“好看”这个词能形容的。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幅画里,或者一个梦里。

      “下来走走。”阿夏推开车门。

      苏念跟着他下车。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鼻,但很干净,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所有的灰尘都被清空了。

      阿夏从竹篓里拿出那条毯子,铺在湖边的草甸上。然后他坐下来,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茶。

      “过来坐。”

      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草地有点湿,但毯子隔开了湿气,坐在上面很舒服。她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是热的,杯子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

      “这是什么茶?”

      “酥油茶。我阿妈做的。”

      苏念喝了一口。咸的,油的,有一股奶香味。第一口有点不习惯,但第二口就好了。喝完之后,肚子里暖暖的。

      “好喝吗?”阿夏问。

      “好喝。”

      “我阿妈知道你喝得惯,会很高兴。”

      苏念端着杯子,看着湖面。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像纱一样。有几只鸟从湖面飞过,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夏,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

      “嗯。小时候跟我阿爸来放过牛。后来大了,就不常来了。”

      “为什么?”

      阿夏沉默了一会儿:“太忙了。要开民宿,要带客人,要参加救援队。”他顿了顿,“但其实都是借口。不来,是因为一个人来没意思。”

      苏念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看着湖面,眼神有点远。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阿夏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很久才说:“今天不是一个人。”

      苏念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茶。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山顶,照在湖面上,整个湖瞬间亮了起来。雾散了,水变蓝了,花变艳了,整个世界好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苏念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很小。不是“渺小”的那种小,是“被包裹”的那种小——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被大地抱着,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她不是一个人。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阿夏,”她突然说,“我来之前,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阿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28岁,没有男朋友,没有房子,工作也辞了。我妈天天催我结婚,说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我同事抢了我的项目,老板让我忍着。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但来了这里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惨。不是因为我有了什么,是因为……我发现很多东西我根本不需要。”

      她转头看着阿夏。

      “我不需要那么多钱,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我只需要……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一个能好好吃饭的地方。一个……”

      她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一个什么?”阿夏问。

      苏念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湖水的倒影,有雪山的倒影,有她的倒影。

      “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地方。”

      阿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湖面上的雾。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太阳越来越高,湖面上的光越来越亮。远处的雪山上,有一朵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散步的猫。

      “苏念。”阿夏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钱、房子、别人的认可——你觉得你需要,是因为别人告诉你你需要。”

      苏念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那些东西。你需要的东西,你早就有了。”

      “什么?”

      阿夏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会穿菌子。你会拍被子。你会唱《橄榄树》。你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他看着她,“这些东西,才是你。”

      苏念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想起在北京的日子。她每天加班到凌晨,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说着自己不想说的话,见着自己不想见的人。她以为那是“成熟”,是“成长”,是“应该”。

      但阿夏说,那不是她。

      那个会穿菌子、会拍被子、会唱走调的《橄榄树》、会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人——那才是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她以为那个人死了。

      但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在这个叫“文海”的地方,在一杯酥油茶旁边,在一个叫阿夏的男人面前,她醒了。

      “阿夏。”她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阿夏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湖面上的一阵风。

      “不用谢。这里本来就该让你看到。”

      他们又在湖边坐了很久。阿夏从饭盒里拿出早饭——烤饵块、煮鸡蛋、还有一小碟腐乳。他们就这样坐在湖边,慢慢地吃着。

      饵块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吃。鸡蛋是溏心的,一口咬下去,蛋黄流出来,暖暖的。苏念把鸡蛋吃完,用饵块蘸着腐乳,吃得满手是油。

      “你吃东西的样子,”阿夏突然说,“像一只仓鼠。”

      苏念嘴里塞满了饵块,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仓鼠。腮帮子鼓鼓的那种。”

      苏念想骂他,但嘴里塞得太满,说不出话。她只好用眼神杀他。阿夏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苏念看着他笑,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东西,但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他们在湖边走了走。草甸上的野花种类很多,阿夏一种一种地给她介绍——这是龙胆,这是报春,这是绿绒蒿。他说绿绒蒿是高原上最美的花,只生长在三千米以上的地方,花瓣薄得像纸,蓝得像天。

      “你懂的真多。”苏念说。

      “从小就知道。我阿妈教的。”阿夏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一朵紫色的龙胆,“她说,山上的每一朵花都有名字。你叫不出它的名字,它就不认识你。”

      “花又不认识人。”

      “认识。”阿夏认真地说,“你认识它,它就认识你。你叫不出它的名字,它就不跟你做朋友。”

      苏念笑了。这个逻辑很“阿夏”——不是科学的逻辑,是山里的逻辑。

      她蹲下来,看着那朵龙胆。小小的,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龙胆。”她轻轻叫了一声。

      风吹过来,花摇了摇,像是在回应她。

      苏念转头看阿夏,他正在看着她。那个眼神很专注,很认真,好像她也是一朵需要被叫出名字的花。

      “苏念。”他轻轻地说。

      “嗯?”

      “没什么。就叫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花,但嘴角翘了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湖面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水蓝得透亮。远处的雪山上,阳光把雪照得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该回去了。”阿夏站起来,“芳姐该等急了。”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回头看了一眼文海——湖面、野花、雪山、蓝天。她想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带回北京。

      不,她不回北京了。至少现在不想。

      她想留在这里。在这个有湖、有花、有雪山的地方。在这个有阿夏的地方。

      他们开车下山。苏念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松树和青草的味道。她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痒痒的。

      “阿夏,”她说,“你刚才在湖边说的那些话——我会穿菌子、会拍被子、会唱《橄榄树》——那些就是‘我’吗?”

      “嗯。”

      “但那些事情,在北京没有用。在北京,没人关心你会不会穿菌子。”

      阿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回北京干嘛?”

      苏念愣住了。

      她回北京干嘛?她没有工作了。没有男朋友。没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她回去,只是因为那里是她“应该”在的地方。但“应该”和“想要”,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不要想。”阿夏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等你想知道了,再想。”

      车子开回白沙的时候,快十点了。芳姐站在院子门口,叉着腰,一脸“你们两个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去哪了?早饭也不吃。”

      “文海。”阿夏说。

      芳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阿夏,又看了一眼苏念,眼神里有一种“我懂了”的意思。

      “文海啊,”她慢悠悠地说,“阿夏好久没去文海了。”

      阿夏没说话,把车停好,下车去卸竹篓。

      芳姐凑到苏念身边,压低声音:“他带你去文海了?”

      “嗯。”

      芳姐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意味深长:“那个地方,他从来不带客人去的。”

      苏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芳姐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洗洗,一身草屑。早饭给你们留着呢。”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了一句:“文海,是他小时候跟他阿妈常去的地方。他阿妈走了之后,他就不去了。”

      苏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阿夏的背影。他在角落里整理竹篓,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带她去了文海。去了他不轻易去的地方。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还穿着,忘了还。她把袖口凑到鼻子边,闻到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心脏又漏了一拍。

      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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