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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山上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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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来的第三天,院子里所有人都摸清了他的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站半个小时,仰着头看天。不是发呆,是在看云、看光、判断今天的天气适不适合上山。七点吃早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八点背起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标本夹、放大镜、笔记本、相机,还有一些苏念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然后他就消失在山里,直到天黑才回来。
“这人比我还拼。”老陈端着茶杯感慨,“我拍照好歹还知道累,他上山跟不要命似的。”
“人家是来做研究的。”芳姐从厨房探出头,“你天天就知道拍花拍草,人家是在做学问。”
“我这也是学问!”老陈不服气,“光影的学问,构图的学问。”
“你那叫好看。人家那叫有用。”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听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来云南之前,她以为“慢生活”就是什么都不做,每天晒太阳喝茶看云。但现在她发现,不是的。芳姐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小玉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老陈为了等一束光可以趴在地上一个小时,林远为了找一株植物可以在山里走一整天。
慢,不是不做。是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很认真。
阿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用布包着,扎得紧紧的。
“苏念,帮我个忙。”
“什么?”
“把这个给林远送去。他今天去文海那边了,中午肯定又啃干粮。”阿夏把饭盒递给她,“你认识路,上次去过。”
苏念接过饭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没带饭?”
“早上看他背包,没有饭盒。只有干粮。”
“也许他喜欢吃干粮呢?”
阿夏看了她一眼:“没有人喜欢吃干粮。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苏念看着手里的饭盒,突然觉得阿夏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谁没吃早饭,谁心情不好,谁需要帮助——他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行,我去送。”苏念站起来,“文海那边,走快一点的话,一个多小时能到吧?”
“你不用走太快。他走不远的,边走边看植物,慢得很。”阿夏顿了顿,“路上小心。”
苏念背起一个小包,装上水壶和饭盒,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到阿夏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带上。山上风大。”
苏念接过来,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阿夏没说话,转身回了院子。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继续走。
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笑,是自然而然的、控制不住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的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傻,但停不下来。
从白沙到文海,有一条小路,是阿夏带她走过的那条。她记得每一个转弯,每一片林子,每一段陡坡。来云南才半个多月,她已经认识路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北京,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年,但离开导航就哪儿都去不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住的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最近的公园在哪里,不知道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叫什么。她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不是那里的一部分。
但在这里,她认识路。她知道哪条路通向文海,知道哪片林子菌子最多,知道镇上的早餐店几点开门,知道卖披肩的阿姨姓什么。她不是路过的人。她是这里的一部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林远。
他蹲在一丛灌木旁边,脸几乎贴到了叶子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嘴里念念有词。登山包放在旁边,敞着口,里面塞满了标本夹和笔记本。
“林远。”苏念喊了一声。
林远吓了一跳,差点坐在地上。他转过头,看到苏念,愣住了:“苏念姐?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阿夏说你没带午饭。”
林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我带了干粮……”
“干粮能当饭吃?”苏念把饭盒递给他,“趁热吃。芳姐做的。”
林远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炒腊肉、炒青菜,还有两块红烧排骨。饭盒还是温热的,芳姐用布包了好几层,保温。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又夹了一块。
苏念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他吃饭。林远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每天都这样?”苏念问。
“什么样?”
“上山,找植物,啃干粮。”
“嗯。”林远点点头,“习惯了。在学校的时候也这样,背着包就出去了,经常忘了吃饭。”
“你不饿吗?”
“饿。但找到一株没见过的植物的时候,就不饿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得到了喜欢的玩具,“苏念姐,你知道云南有多少种植物吗?”
“不知道。”
“一万五千多种。占全国的一半。”林远的声音突然有了活力,和平时那个安静内向的样子完全不同,“我研究的是高山杜鹃,全世界有九百多种,中国有五百多种,云南就有三百多种。我这次来,就是想找一种叫‘乳黄杜鹃’的品种,在标本馆看到过,但从来没见过活的。”
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苏念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植物的名称、特征、分布地点,旁边画着精细的素描。
“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拍照不够,有些细节要画下来才能记住。”
苏念看着那些画,线条很细,很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朵花的雄蕊雌蕊都画得清清楚楚。这些画没有老陈的照片好看,但它们有一种照片没有的东西——温度。是人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带着人的专注和热爱。
“林远,你为什么喜欢植物?”
林远想了想:“因为它们不会说话。”
苏念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远低下头,“跟人打交道太累了。你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就得罪了人。但植物不一样。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给它阳光,它就开花。你不理它,它也不会生气。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你去发现它。”
苏念看着他。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戴着眼镜,瘦瘦的,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他在上海那样的大城市里,大概也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但在山上,在植物面前,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找到了吗?”苏念问,“那个乳黄杜鹃?”
林远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我觉得快了。阿夏哥说文海那边的高山草甸可能有,我明天去看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没事。而且我不认路,你得带着我。”
林远笑了,那个笑容很腼腆,但很真。“好。”
苏念看着他笑,想起自己第一次找到菌子的时候,也是这种笑容。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是因为——有人教,有人带,有人在旁边看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行了,你继续找你的植物吧。我先回去了。”
“苏念姐。”林远叫住她。
“嗯?”
“谢谢你送饭。”
“不用谢。是阿夏让我送的。”
林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阿夏哥……对你很好。”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对谁都好。”
“不一样。”林远低下头,继续吃饭,“对别人是好,对你是……不一样。”
苏念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已经蹲回那丛灌木旁边了,脸又贴到了叶子上,放大镜对着花瓣,嘴里念念有词。
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念把阿夏的外套穿上了。山上确实风大,但她分不清脸上的热是风吹的,还是林远那句话闹的。
对你是……不一样。
她低着头走路,嘴角翘着,停不下来。
回到院子的时候,快两点了。
阿夏坐在核桃树下削木头,旁边放着一壶茶。老陈不在,大概又去拍照了。芳姐在厨房里午睡,小玉在楼上整理房间。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削木头的声音,沙沙沙的。
“送去了?”阿夏头也不抬。
“送去了。他吃完了。”
“嗯。”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她看着阿夏的手——刻刀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削,木屑落下来,薄薄的,卷卷的。
“你在做什么?”
“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苏念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雪山。云在雪山顶上慢慢地移,像一只散步的猫。
“阿夏,林远说你对我不一样。”
刻刀停了一下。
苏念说完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这不是在自找尴尬吗?她盯着雪山,不敢看阿夏的脸,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过了很久,阿夏说:“他看出来了?”
苏念的心跳停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阿夏。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削木头,但耳朵尖红了。
苏念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三秒钟。那个耳朵尖红红的,在阳光下特别明显。
她突然想笑。这个平时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稳得住的男人,耳朵红了。
“阿夏。”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耳朵红了。”
阿夏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山上风大。”他说。
“你在院子里,没有风。”
“……”
苏念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夏看着她笑,嘴角也翘了起来。他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但耳朵更红了。
“笑什么笑。”他说。
“笑你。”苏念擦了擦眼泪,“你也会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晒的。”
“太阳在那边,你背对着太阳。”
“……”
苏念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她看着阿夏,他低着头削木头,侧脸的线条很硬,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阿夏。”她说。
“嗯。”
“我也没有要走。”
阿夏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我说过,我不会不辞而别。我也不会……”她顿了顿,“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走。”
阿夏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刻刀和木头,站起来。
“我去泡茶。”他说。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念。”
“嗯?”
“我也不想让你走。”
他走进厨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苏念坐在核桃树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想让她走。
他说了。
她没有听错。
她低下头,看着椅子上那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她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还是那股草木香。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傍晚的时候,老陈回来了,一脸兴奋:“今天拍到了好东西!你们看!”
他把相机递给苏念。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夕阳下,一只鹰从雪山顶上飞过,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
“好看吧!”老陈得意地说,“我等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苏念惊讶。
“嗯。看到那只鹰在那边盘旋,我就知道它要飞过来。等了三个小时,它就飞了十秒钟。但值了。”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鹰的翅膀在夕阳下是金色的,雪山的顶峰是粉红色的,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
“老陈,你为什么喜欢拍照?”她突然问。
老陈想了想:“因为照片不会消失。”
苏念愣了一下。
“你看到的东西,过一会儿就没了。太阳下山了,花谢了,鹰飞走了。但照片在。你把那一刻留下来,它就永远都在。”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她想起阿夏说过的话——“山不会变。你来之前它在那里,你走了它还在那里。”
山不会变。但人会变。人会走。人会忘。
但照片不会。照片会提醒你,那一刻存在过。你开心过,你心动过,你在一个叫云栖小院的地方,穿着一个男人的外套,看过一只鹰从雪山顶上飞过。
“老陈,”苏念说,“这张照片能发给我吗?”
“当然能。”老陈笑了,“我回去修一下图,发给你。”
晚上,大家在院子里吃饭。
芳姐做了汽锅鸡、炒牛肝菌、凉拌折耳根、还有一大盘烤饵块。林远从山上回来了,灰头土脸的,但眼睛很亮。
“今天找到了两种没见过的苔藓。”他跟阿夏说,“明天想去文海那边看看。”
“行。明天带你去。”阿夏说。
“我也去。”苏念说。
阿夏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不是要帮芳姐做早饭吗?”
“我可以早点起来,做完早饭再去。”
“那你不累吗?”
“不累。”苏念说,“我想去。”
阿夏没有再说。他低下头喝汤,但嘴角翘了一下。
小玉在旁边看到了,偷偷笑了。芳姐也笑了。老陈举起茶杯,朝苏念示意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懂”。
苏念假装没看到,低头吃饭。但她的嘴角也翘着,和院子里所有的人一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雪山上面。院子里很热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吃饭。这是云栖小院的一个普通的晚上。
但苏念知道,这个晚上,她也会记住很久很久。
因为阿夏说了那句话。
因为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正常。
因为——她不想让这一刻消失。
她想永远记住这个晚上。记住月亮的样子,记住雪山的颜色,记住汽锅鸡的味道,记住阿夏说“我也不想让你走”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她想把这一刻拍下来,存在脑子里,永远都不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