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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议仪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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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晨雾还凝在宫檐上,沾得瓦当一片微凉。天刚亮透不久,林檀便已起身梳洗。今日要入东宫,与太子谢烬行商议婚嫁相关仪制,她不愿迟了礼数,也不愿显得过于上心,便拣了一身月白暗纹宫装,只簪一支素玉簪,妆容清淡,瞧着既合规矩,又不至于太过夺目。
贴身侍女令仪正垂首为她理着衣摆。
令仪自小陪在她身边,年岁稍长,行事沉稳周到,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宫里老人见了,也都要尊称一声“令仪姑娘”,是林檀最信得过的人。
“公主,轿辇已在宫门外候着了。”令仪声音轻而稳,“今日风略大,要不要再添一件薄氅?”
林檀对着菱花镜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不过片刻路程,不碍事。”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对东宫并不陌生,只是从前多是宫宴上远远望见,从未像今日这般,要单独入内,与那位以冷淡沉肃闻名的太子,面对面商议婚事细节。于她而言,这并非什么值得期待的事,不过是皇家儿女逃不开的宿命罢了。
没有心动,没有忐忑,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宫墙高耸,柳丝轻扬,一路静得只闻衣袂轻响。行至东宫门前,守门内侍早已躬身等候,见了林檀,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已在偏厅等候多时,请公主随臣入内。”
林檀微微颔首,由令仪扶着,缓步踏入东宫。
与长信宫的精巧雅致不同,东宫布局开阔规整,处处透着肃穆之气。道旁植的多是松柏,少了繁花柔柳,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显得沉了几分。一路行来,宫人内侍皆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可见这位太子殿下平日里,规制极严。
林檀心中了然。
这般性情之人,眼中怕只有江山朝政,并无什么儿女情长。
如此也好,两两相安,互不干涉。
及至偏厅门外,内侍躬身退下。林檀整理了一下衣摆,方抬步走了进去。
厅内陈设简洁大气,并无过多奢靡摆件,只一案、一椅、几席坐榻,案上笔墨整齐,旁侧堆着半摞奏折,显然在她来之前,谢烬行仍在处理朝政。
男子正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以玉冠,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看来。那目光平静、淡漠,无波无澜,既无惊艳,也无暖意,只像在看待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务。
“公主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檀依礼屈膝:“阿檀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坐。”谢烬行指尖松开握着的笔,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神情依旧疏淡,“今日请公主过来,是商议婚嫁仪程。相关规制、礼册、时辰安排,均已拟好,公主过目,有不妥之处,直说无妨。”
说罢,他便将一册烫金封皮的仪程簿推至桌沿。
林檀在一侧坐定,伸手取过册子,慢慢翻开。自迎亲时辰、仪仗规制,到太子妃朝服、入宫礼数、东宫安置事宜,一应事项写得细密周全,一看便是按最高规制备下,挑不出什么错处。
她看得认真,令仪静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谢烬行也不催促,只安静看着她,指尖偶尔轻叩案面,节奏平稳,像是在思索朝政,而非面对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女子。
厅内一时极为安静,只闻书页轻响。
过了片刻,林檀合上仪程册,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仪程周全,并无不妥。只是朝服领口绣纹繁复,行礼跪拜时恐有牵绊,若能让尚衣局略作精简,臣女便无其他意见。”
谢烬行目光在她脸上微顿一瞬,淡淡应道:“可以。本宫会让人传旨尚衣局,按公主所言修改。”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林檀微微颔首,又道:“本宫入宫之后,身边想留令仪伺候。她自小陪我长大,熟悉我的习性,其余宫人,本宫不愿多带,以免乱了东宫内的规矩。”
她并不想仗着公主身份,在东宫摆排场,也不想带入太多旧部,惹人非议。只求一个熟悉之人在身边,便已足够。
谢烬行闻言,淡淡扫了一眼立在她身后的令仪,见其沉稳规矩,并无轻佻之态,便轻轻颔首:“准。东宫自有规矩,公主身边留一位旧人,合乎情理。”
至此,该商议的事项已然完毕。
既无温情寒暄,也无试探拉扯,更无半分儿女情长。两人对话,从头到尾都围绕着礼制、规矩、安排,像在洽谈一桩朝务,而非一对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妻。
林檀心中并无失落,反倒觉得这般刚刚好。
她本就不盼什么情深意重,也不信什么一见钟情。深宫之中,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已是难得安稳。
“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殿下处理朝政了。”林檀起身,微微屈膝,“本宫告退。”
谢烬行亦起身,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淡漠:“公主慢走。”
他并未相送,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
林檀也不在意,领着令仪,缓步走出偏厅。
刚行至回廊转角,尚未走出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细的说话声。听声音,是伺候谢烬行的近侍。
“殿下,祁府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祁小姐听闻殿下近日操劳,特意备了安神香与滋补羹汤,托人送进东宫,还附了一封书信……”
后面的话语压得极低,渐渐散在风里。
林檀脚步未停,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令仪跟在她身侧,眸中掠过一丝细微的不悦,却也不多言,只轻声提醒:“公主,台阶略滑,慢些。”
“嗯。”林檀淡淡应了一声。
祁蕴蕊的心思,她并非看不出来。那女子看似柔弱温顺,眉眼间却总藏着对太子的倾慕,昨日在御花园,那目光便已说明一切。
只是,那与她无关。
谢烬行愿见谁、愿收谁的东西、愿信谁的言语,都是他自己的事。她林檀,不感兴趣,也不会干涉。
两人一路沉默,走出东宫大门。
上轿之前,林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宫墙巍峨耸立,东宫重重殿宇隐在晨雾之中,肃穆而遥远。她与这座宫殿的主人,不过是因一道旨意绑在一起的两个人,此生,大抵也只能停留在疏离客气的地步。
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反倒觉得,这样甚好。
令仪扶她上轿,轻声道:“公主,回长信宫吗?”
“回吧。”林檀轻轻靠在轿壁上,闭上眼,“今日有些乏了,回去歇息。”
轿辇缓缓启动,摇摇晃晃行在宫道之上。
令仪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公主,那祁小姐……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些。如今公主与殿下婚事已定,她却还这般频频示好,未免不合规矩。”
林檀闭着眼,声音轻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想做什么,是她的事。只要不碍到我,便随她去。”
“可殿下若是……”
“殿下如何,与我无关。”林檀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我要的,从来不是殿下的偏宠,只是安稳度日。他心中有江山,便不会沉溺于儿女情长,这般,反而更省心。”
令仪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自家公主素来通透,看得比谁都明白。不期待,便不受伤;不执着,便不困恼。
轿辇行至半路,忽然迎面遇上一行人。帘外传来宫人内侍齐齐行礼的声音:“见过刘贵妃。”
林檀眸色微淡。
刘贵妃。
后宫之中最得势的贵妃,也是素来与她不对付的人。更重要的是,那位刘贵妃,一直有意扶持自己的皇子,与太子谢烬行暗中较劲。
她本不欲多生事端,只淡淡吩咐:“不必掀帘,静静经过便是。”
然而,轿辇刚要前行,便听见一道温婉却带着几分锐利的声音,自帘外缓缓传来:“这不是长信宫的轿辇吗?公主刚从东宫回来?”
刘贵妃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林檀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睁开:“令仪,扶我出去。”
有些麻烦,不是她想避,便能避开的。
深宫之中,风平浪静之下,从来暗流涌动。她与谢烬行的婚事,本就牵扯朝堂势力,如今,自然也免不了被人惦记、被人试探。
轿帘掀开,林檀缓步走下,抬眸望向不远处凤冠霞帔、仪态雍容的刘贵妃,微微屈膝。
“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刘贵妃一身华服,珠翠环绕,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她目光在林檀身上轻轻一转,慢悠悠开口:“公主倒是客气。刚从东宫出来,可是与太子商议好了婚事细节?”
林檀垂眸:“回贵妃娘娘,仪程规制已商议妥当,只待吉日行礼。”
“甚好甚好。”刘贵妃轻笑一声,语气看似赞许,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太子殿下素来沉稳,公主又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你们二人相配,真是天作之合。日后公主入了东宫,可要好好辅佐殿下才是。”
这番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在试探她日后会不会仗着身份干涉东宫、插手朝政。
林檀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清淡:“臣女只懂安分守礼,不敢有过多心思。入东宫之后,自会恪守本分,不负陛下与太子所期。”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也不透露半分多余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