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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风微起 暮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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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大曜皇宫浸在一片温润的日光里。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铺展如云霞,香气漫过九曲廊桥,飘向远处的亭台楼阁。宫里的日子向来安稳又沉闷,于林檀而言,不过是晨起梳妆、日间游园、傍晚听曲,日复一日,平淡得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嫡公主,生母早逝,却被皇帝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明媚张扬,却不骄纵蛮横,眼底藏着几分未经世事打磨的透亮,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耀眼的光。
此刻,她正坐在牡丹亭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听身旁的贵女们说笑。
围在她身边的,皆是京中名门贵女与宗室千金,堂姐宋卿意也在其中。一个个衣着光鲜,言语温婉,眼底却藏着各自的心思。林檀素来不喜欢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却也明白,身为公主,有些场合,推脱不得。
“公主殿下,您瞧这朵姚黄,开得这般好,若是摘下来插在发间,必定好看极了。”
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体贴。
说话的是祁府嫡女祁蕴蕊。
她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眉眼纤细,肌肤白皙,说话时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看上去温顺又无害,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温柔女子。可林檀心里清楚,这位祁小姐看似柔软,心思却细得很,最擅长在不经意间引得旁人侧目,暗地里藏着不少弯弯绕绕。
林檀抬眸,淡淡扫过那朵牡丹,语气清淡:“花开在枝上才好看,摘了,反倒辜负了春光。”
祁蕴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那副柔弱模样,轻声道:“公主说得是,是臣女考虑不周了。”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宫人纷纷躬身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林檀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沿着□□缓缓走来。
男子身形挺拔,衣袂干净利落,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冷冽,气质沉敛,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却又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是太子谢烬行。
林檀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落,便平静地移开。
她与这位太子殿下,算不上熟悉。
自小一同在宫中长大,见面次数不少,却从未有过深交。宫宴之上遥遥一瞥,请安之时淡淡一礼,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在她眼里,谢烬行永远是那个埋首朝政、冷淡寡言、眼中只有江山社稷的储君,遥远,又陌生。
谢烬行显然也未曾将太多目光放在亭中。
他只是途经此处,见御花园中有贵人相聚,便淡淡颔首,算作示意,目光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做停留,更别提对谁有半分格外的关注。
随行的内侍低声禀报:“殿下,陛下还在御书房等您商议朝政。”
“嗯。”
谢烬行轻应一声,声音低沉清冷,如同碎冰相击,好听,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转身便要离去,自始至终,没有与林檀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
亭中的贵女们却早已红了脸颊,一个个低着头,掩去眼底的倾慕与羞涩。谁都知道,太子殿下容貌绝世,才华横溢,将来是要坐拥天下的男子,是京中所有女子心之所向。
唯有祁蕴蕊,抬眸望着谢烬行离去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轻轻拉了拉林檀的衣袖,声音柔得像水:“公主,太子殿下今日看上去好像格外忙碌呢,想来是朝中事务繁杂,辛苦得很。”
林檀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对谢烬行忙不忙,没有半分好奇。
于她而言,那是别人的人生,别人的责任,与她无关。
她只想安安稳稳做她的嫡公主,吃喜欢的点心,看喜欢的风景,不必卷入朝堂纷争,不必困于深宫算计,如此便好。
谢烬行走远后,亭中的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离不开那位清冷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看,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到第二个这般风姿的人了。”
“听说太子殿下至今未曾纳妃,也未曾有过心仪之人,也不知将来会是怎样的女子,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依我看,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公主殿下这般身份容貌,才与太子殿下最为相配……”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林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最不喜旁人将她与谢烬行扯在一起。
相配与否,从来不是旁人一句话便能定论。更何况,她对那位太子殿下,无半分儿女私情,更无一丝非分之想。一见钟情这种事,她只在话本里见过,从不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休得胡言。”林檀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岂能随意议论。”
众人见状,连忙收敛了笑意,纷纷应是。
祁蕴蕊坐在一旁,轻轻抿了一口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
她最希望听到的,便是林檀对太子殿下毫无心思。
只要公主不在意,那她便还有机会。
林檀懒得再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的话题,起身道:“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宫了,你们继续玩吧。”
“恭送公主殿下。”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宋卿意也跟着起身,关切道:“妹妹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林檀点了点头,带着侍女苏晚晴,缓步离开牡丹亭。
令仪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道:“公主,方才那些贵女们说得也太过分了,怎好随意将您与太子殿下放在一起议论。还有那祁小姐,看太子殿下的眼神,可不一般呢。”
林檀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便说,与我无关。祁蕴蕊的心思,我懒得拆穿,只要不来招惹我,便一切安好。”
两人一路行至长信宫,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内侍前来通报,说陛下有请公主前往御书房一见。
林檀微微诧异。
父皇平日里甚少单独召见她,今日忽然传召,不知是何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饰,便跟着内侍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笔墨纸砚整齐摆放。
皇帝正坐在案前看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檀儿来了,坐吧。”
“阿檀参见父皇。”林檀屈膝行礼。
“免礼。”皇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底满是慈爱,“今日御花园的花开得甚好,你玩得可还开心?”
“回父皇,牡丹盛开,景色很美,多谢父皇挂念。”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语气缓缓变得郑重了几分:“檀儿,你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父皇与朝臣商议许久,心中,已有了几分人选。”
林檀心头轻轻一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早知道,身为皇家公主,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注定要成为朝堂平衡的棋子。她不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希望未来的夫君,品性端正,待她尊重,彼此相安无事,便足够了。
她垂着眼,轻声道:“阿檀但凭父皇做主。”
皇帝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他这一生,亏欠了她的生母,便只想把最好的都留给这个女儿。即便要联姻,他也希望为她选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子,护她一生安稳。
“父皇心中,确实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皇帝缓缓开口,目光深沉,“只是父皇不打算勉强你,先让你慢慢相处,熟悉之后,再做决定。”
林檀抬眸:“不知父皇说的是……”
皇帝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遥远的东宫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子,谢烬行。”
林檀怔住。
她从未想过,父皇口中的人选,竟然是他。
那个冷淡疏离、永远置身于权谋中心、眼中只有江山的太子殿下。
她没有欢喜,没有羞涩,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心头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原来绕来绕去,她终究还是,要与这个人产生交集。
御书房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书页轻响。
林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轻声应道:“阿檀……知道了。”
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
她只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至于情意……
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来日方长。
或许她与谢烬行,这辈子都只能停留在相敬如宾、淡淡疏离的模样。
深宫路远,岁月悠长,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