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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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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雪时而热情时而冷漠,阿利猜不透他,卡卡星球的天气却七百年如一日,阳光被云层反射回宇宙,只留下一些闪烁的光斑,从地面向上看感觉很不真实,像是身处一只水晶球的内部。雪问他,阿利宝贝,你有没有愿望?阿利想了想说,看一场大雪吧。雪说,你这么喜欢雪啊。阿利说,因为我只记得雪了啊。雪笑了笑。阿利问,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雪摇摇头说,我没有愿望。阿利没有继续问。雪带阿利来到一处废弃的采雪场,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里结了一层很厚的、不透明的冰,表面并不平整,从高处俯瞰大概像一条被人用刀凿过一遍的冬天的河,摸起来很粗糙,阿利莫名感觉很伤心。
雪说这里七百年多年前还在运作,轰隆轰隆响个不停,每个人都在流本不属于这里的汗水,整个星球的空气都在呕吐、尖叫,但是机器没有停下来,于是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将这里的一切覆盖,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些雪也在颤抖。有一天来了更多的人,白熊和这些人打起来,以每头熊一只眼睛的代价赢了。此后每头白熊生下来都只有一只眼睛,一只火红色的眼睛,他们很讨厌这个颜色,也很讨厌别人看他们的眼睛。雪很痛苦,想要消失,可是白熊不能没有雪,至少在找到合适的星球前,雪不能擅自死去。阿利抬头看了看冻结的云层,轻声说,所以雪就躲起来了啊。雪说是的,白熊因此特别生气,总是瞪着天空咒骂,心情更糟糕的时候会抢一架飞机开上去,都要被云层闪瞎了眼还在骂。阿利笑了笑说,他们气性这么大啊。雪将头靠在阿利的肩膀上说,是呀,好可怕啊,阿利宝贝。
阿利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卡卡,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呢?蒙兹喝醉了,说话的时候一个字咬着另一个字,连在一起像首没有曲调的歌。雪说,蒙兹,你们族是不是已经忘记卡卡语了啊?蒙兹拍着肚皮席地而坐,手里还握着一瓶没喝完的酒,他不满地高声反驳,才没有!雪说,那你说呀。蒙兹沉默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用卡卡语说了一句,你好,我叫蒙兹。阿利愣了愣,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回头答道,你好啊,我是阿利。蒙兹没有回应,只是瞪着阿利。阿利看着这头独眼白熊,忽然想起雪说他们很讨厌别人看他们的眼睛,于是又偏开头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蒙兹仰头灌了一口酒,换回通用语说,你看,我还会说卡卡语!雪从刚才开始就笑得有点停不下来,他缓了一会儿说,我学会的第一句通用语也是你好。
蒙兹啧了一声,指着阿利说,这人是谁?雪说,一个能使用卡卡语的人。蒙兹说我知道他在说卡卡语,我是问你他是谁!雪说不知道,但能使用卡卡语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啊。蒙兹在地上猛地拍了两下,阿利吓一跳,忽然想起有个人生气也会这样拍东西,但不记得是谁了。蒙兹说,你们就是这样!会卡卡语的就一定是好人吗?尼达跟七百年前那群混蛋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她会说卡卡语你就同意她把公司开到这儿来,她是个只想赚钱的商人!商人啊!
雪忽然问,阿利,你冷不冷啊?阿利在蒙兹震耳欲聋的声音里回神,嗯?有点。雪说那我们回去吧。阿利点点头。蒙兹大喊,卡卡,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阿利捂住耳朵,有些担心天上的云都要被这声音给震下来。雪说,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啊,很不礼貌。蒙兹大叫,我不礼貌!我不礼貌!你不理我就礼貌了吗!雪叹口气,说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下一个宜居星球了吗,那么多人都搬走了,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骂我的吗?蒙兹无法反驳,醉得整张脸都发红,继续喊,我就是不走!我不走!你也不准赶我走!雪走过去把蒙兹手里的酒瓶子拿走,无奈地说你少喝点酒吧,喝多了又胃疼,我给你的药记得吃啊。蒙兹还想伸手抢回酒瓶子,雪往后退了一步,把剩下的酒喝光,皱着眉说,死雪山不好喝。蒙兹见自己的酒被喝光也不闹了,躺在地上说,我讨厌你。雪说,嗯,下次你尝尝别的酒吧。蒙兹说,我才不要喝雪崩!每次喝都感觉肚子里有一万个小人在吵架,烦死了,我不要喝它。雪说,谁让你喝雪崩了,你喝葫芦雪人啊。蒙兹问,你喝过?雪说没有,但听说是一种一群小人在你身体里唱歌的味道,应该很开心吧。蒙兹说好吧,我下次试试。雪又跟蒙兹说了会儿话,阿利听不懂,蒙兹敷衍地应了几声,然后睡着了。阿利怀疑雪刚才是在唱摇篮曲。
阿利又跟着雪来到一个洞穴,里面的路弯弯绕绕,一群发光的飞虫在前面带路,走了好久才出现一道门。雪说,这里有些简陋,不过对你来说应该还算温暖。阿利走进去,空间并不大,绕着边缘走一圈也就半分钟。发光的飞虫钻进头顶悬挂的大玻璃罩中,紧紧地结合成一颗球状,光线均匀地洒向四周,阿利看清楚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顶部是一扇很大很大的拱形玻璃窗,如果没有被外面那层厚厚的冰盖住,或许可以看见天空,自窗户边缘落下的墙面洁白透亮,没有任何装饰,但仔细看有一些飘逸的纹路,像云,像海浪,又像风。地面由平滑的石块组成,踩上去有清脆的啪嗒声,家具并不多,全是木制的,颜色偏深,散发着冷而淡的香气,阿利喜欢这个味道。一张长桌,一把藤椅,一面六层的半墙书架,最里面有一张床,被子是浅蓝色的,纯白色纱幔表面闪闪烁烁,像有很多只明亮的小蝴蝶在挥动翅膀。比起房间,阿利觉得这里更像一个封闭的庭院。
雪说,如果你困了的话可以在这里睡觉。阿利问,那你睡哪里?雪愣了愣说,你睡姿很差吗?阿利想了想说,应该还好。雪说,那就一起睡啊,这床睡得下我们两个人。阿利觉得有点不太对,但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雪说,我很少睡觉,你不用顾虑我。阿利说,那我现在能睡会儿吗?雪说当然可以,等你醒了我给你做早餐。阿利又环视了一圈,你这里还有厨房啊?雪说有啊,在另一个房间。阿利点点头。雪走到门口,回头跟阿利说,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有什么事叫我就行。阿利有些奇怪地问,你在外面守着干什么?我又不会跑。雪看着阿利,靠在门框上笑了好一会儿。阿利不满,你笑什么啊?雪说,阿利宝贝,我是邀请你来我家,不是要把你关在我家,我守在外面只是因为怕你睡醒了找不到我呀。阿利收回不满的眼神,低声说,哦。
04
阿利睡醒的时候,雪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他醒了就去把早餐端来,是一颗颗像白巧克力球一样的东西,泡在蓝色的像牛奶一样的粘稠液体里,吃起来是甜的,但并不是巧克力和牛奶的味道。雪说,这个能御寒和增强体质。你的身体好像不太能适应这里,没有提前做准备就来了吗?阿利没有在模糊的记忆里找到可以用来回答的部分,只能回了一声嗯。雪又问,那你准备多久回去呢?阿利有些迷茫地说,回哪里去?雪突然想起来阿利说过失忆的事情,他顿了一会,把书放下说,说不定心情好了就能想起点什么,趁还没下雪,我带你去玩吧。
雪先带着阿利回了一趟酒馆,从酒馆顶楼望下去,可以看见一片又一片蓝色屋顶,雪说那里是天空镇,因为卡卡星球的天空常年被结冰的云层遮盖,住在这里的人们就自发把屋顶刷成蓝色,小孩们都说这是一种巫术,可以让那些冻结的云层以为地面才是天空,然后哗啦啦地全部掉下来。阿利好奇地问,卡卡星球的天气一直都是这样吗?雪愣了一下说,不是,是七百年前——我跟你说过的呀,你忘记了吗?阿利拧着眉毛,努力回想无果后低头说,抱歉,我不记得了。雪看着阿利的眼睛,问那你还记得什么?阿利说,卡卡语,卡卡星球,还有卡卡王子。雪歪了一下头,卡卡王子?是谁?阿利摇摇头,不知道。雪想了一会儿说,普通的失忆症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阿利被雪搂住肩膀,他偏头问,去看医生吗?雪笑了笑,不,去看巫师。
霓耳说,咔海加瓦达综合征没得治。雪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阿利肩上,皱起眉毛说,你也治不了吗?阿利看着眼前这位巫师——一只指甲很长的白鼠,她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好像能把骨头都看穿。霓耳抱着双臂,迟疑地说,这种病确切来讲也不是病,更倾向于某种不讲道理的诅咒,当没有解药的时候,不如倒退一步,但我不知道是否可行。雪说,你先说说看。霓耳看了一眼雪说,这个想法很简单,做起来难,不过阿利的情况比较特殊……巫师说到这里又停住了,雪忍不住问,哪里特殊?他的种族特殊?霓耳咬咬牙说,不是,他的种族一点都不特殊,是他记住的无限分之一很特殊。阿利愣住了。霓耳语速很快地说,让那无限分之一消失,这个病可能就不攻自破了。说完巫师就扭头咬住饮料吸管,吸溜吸溜的声音将阿利想要询问的声音盖住。雪平静地问,这个病可以保留很多个无限分之一,你是说让所有无限分之一都消失,还是其中一个消失就行?霓耳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这也只是猜测。雪拉起阿利的手说,我知道了。阿利迷茫地站起来,雪带着他准备离开。
卡卡!霓耳忽然站起身喊住雪。雪回头看她,她的指甲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纤细的翅膀。霓耳纠结半天只是说,不要冲动,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吧。雪真诚地说了句谢谢。霓耳说,拜托你不要用永别的表情看着我。雪笑着说有吗?霓耳说,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谢谢,也从来没找我帮过忙,今天全破例了,难道不奇怪吗?雪说,可我就是很谢谢你啊,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霓耳没理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可是为什么呢,你们明明知道那样做整个星球都会崩溃的,就算是为了我们,为了蒙兹他们,你们难道就不能——
雪打断霓耳,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已经晚了,霓耳,太晚了,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霓耳嘴边的白须颤了又颤,最后说,随便你们!我才不管了,我又不是蒙兹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他愿意头破血流是他的事,我明天就离开这个狗屁地方!雪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抱住她,霓耳,谢谢你帮我们冻结,我也没想到能够撑这么久,你真的是全宇宙最厉害的巫师。霓耳皱起眉毛,忍住眼眶里呼之欲出的东西,我也没想到裂开的地方会掉出一个这么混蛋的你。雪笑了笑,再次说,谢谢你,霓耳,我们都非常感谢你。霓耳哼了一声,推开雪,朝阿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那个叫阿利的人,就是当初接住你的人?雪说,你猜。霓耳翻了个白眼,猜什么,你都舍得换掉明星的脸变成他的脸了,不是他还能是谁。雪叹了口气说,可惜他失忆了,连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都不知道。霓耳说,你没长嘴啊,他忘了你就直接跟他说啊。雪摇摇头,他很快就会再忘掉的。霓耳说,那又怎样,至少听到的那一瞬间他知道了。雪说,知道又怎样呢,我已经没有时间能为他做什么了。霓耳用指甲狠狠戳了雪一下,雪吃痛地搓了搓手臂。霓耳恨铁不成钢地说,就是因为没有时间了啊!你能不能随心所欲一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你为什么一直、一直——
喉咙里突然滚落一颗雪球,紧接着是另一颗更大的雪球,严丝合缝地将喉咙堵住,霓耳咽了好几下没咽下去。雪岔开话题说,虽然是意外,但我好歹也算卡卡族的代表,说是卡卡王子也不为过,做事肯定得讲究一点嘛。霓耳不理会他的打岔,红着眼说,卡卡,我不明白,凭什么你要接受这样的命运,我算了好久都没办法解出一个好结局。雪说,没关系,没关系。霓耳将转椅转了半圈,背对着雪说,你们走吧。雪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霓耳,再见。
霓耳没有说话,反而哼起了一首很久以前的摇篮曲,小时候妈妈将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这是幸福精灵创造的咒语,听到的宝贝永远不会做噩梦。那时候的霓耳还很笨,找不到重点,她问妈妈,幸福是什么。妈妈说,幸福就是有人为你唱这首歌呀。霓耳说,听到的人就会幸福吗?妈妈说,是的宝贝。霓耳想了想又问,小花小草听到也会幸福吗?妈妈咯咯笑起来,我们霓耳真可爱。会幸福的,宝贝。不管是什么,只要你希望他幸福,就唱给他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