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星球的王子冷冰冰》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1、第 1 章 0

　　01

　　医生长长的触手在半空中挥舞，像一株发了疯的水草，他说，阿利，这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病。阿利看着他，没有反应。医生深呼吸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变得透明，阿利可以看见一些荧光物质在它硕大的头颅里闪烁、旋转，他又说，阿利，你看，这就是症状之一，你已经无法听懂我的语言了，你连自己的母语都忘记了。阿利依然没有反应。医生抬手招来一个球状小机器人，通体呈现明亮的黄色，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呈九十度角张开的嘴巴，上下两排牙齿像软体动物般扭动，有的甚至像辫子一样搅在一起。医生按下小机器人头顶的按钮说，抓紧时间，这个语言通可以免费翻译五千种语言，但你现在仅剩的语言是这五千种之外的一种特殊物种语言，超过半小时就要收钱了。真不知道这可怕的病怎么能吃掉你所有的语言，反而让你学会了一种你原来根本不会的语言。

　　阿利终于有了反应，他愣愣地问，我是谁？医生说，你是阿利，一个倒霉的地球人，就在三十分钟前，你为了拍摄一场倒灌的大雪被卷入纤云星球的大气层爆炸中，飞船启动应急模式，通过人造虫洞转移到一片深海里。而我，达尔温，你的老朋友，伟大的宇宙海洋联盟一级执业医师，在这片深海里生活了二百二十七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早就想报复我了是不是，应急转移地址居然写我这儿，你知道我的医院被你的飞船砸成什么样了吗？你下半辈子赚的钱全赔给我都不够你知道吗！

　　阿利拧着眉毛，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很抱歉。达尔温冷哼一声，几只触手在地面上以某种规律轻轻敲打着，他说，抱歉有什么用，咔海加瓦达综合征根本没得治，过段时间你就又该忘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阿利眉毛拧得更紧了，咔海加瓦达综合征是什么？达尔温说，一种病，一种强盗，一种遗忘宇宙的方法。病因不明，发病机制不明，症状是无限分之一。阿利不解，无限分之一是什么意思？达尔温说，简单来说就是，无论认识多少个人你只能记住一个，无论精通多少种语言你只能记住一种……他顿了顿，又说，你不是最喜欢雪吗，所以现在，不论你见过多少场大雪，你只能记住其中一场甚至是其中一片雪花了。阿利不太能理解，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不理解，于是只能问，那我现在是在说什么语言？达尔温说，卡卡语。阿利点点头。达尔温说，你点个屁的头，你知道卡卡语是哪里的语言吗你就点头。阿利说，知道，卡卡星球。达尔温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问，那你在宇宙里唯一认识的人是谁？阿利想了想，脑子里并没有任何生物出现，但是他想到了一场还没见过的大雪，于是他说，卡卡王子。

　　达尔温沉默，叹气，然后融化进一个足有三个阿利高的转椅里，抬起的触手像水里求救的手臂似的晃了晃，紧接着柔软的身体表面咕噜咕噜冒起了粉红色的泡泡。阿利不由怀疑这副奇怪的身体里是否还藏着另外一个生命，就像达尔温寄居于这片并不友好的海洋。阿利从醒来的那一秒开始就能感受到这片海洋莫名的敌意，他几乎把自己蜷曲成一颗毛线球，以此表明自己并无威胁，然而海洋更愤怒了，阿利预感到，如果他再不离开，这里将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达尔温说，你完蛋了，阿利，你真的完蛋了！阿利问，为什么？达尔温咬着自己的触手，声音却一点不含糊，阿利判断他可能不止有一个嘴巴。他抬起另一只触手指着阿利说，卡卡语的沟通成本太高了，你根本没办法跟别人交流，相当于你变成哑巴了你知道吗？那你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我被砸烂的半个医院又怎么办，你甚至连修自己飞船的钱都没有！阿利低着眉，又说了一句没用的抱歉。

　　达尔温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是谁？阿利愣了愣，说你也生病了吗？达尔温大叫，放你爹的屁！我是在测试你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忘记我！阿利皱眉，犹豫了一会儿说，达尔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说话啊，不太礼貌。达尔温暴怒，我半个医院都被你砸烂了你还嫌我说话声音大！阿利说，可我不是故意的啊达尔温，我会赔你的，我会自己找工作还你钱。达尔温猛地坐起来，你怎么工作！你能去哪工作！阿利说，卡卡星球啊。

　　达尔温简直要气死了，触手们在转椅上拍得很响，他说阿利，你知道卡卡星球是个死星球吧！阿利愣了愣，随即摇摇头说，卡卡星球不是死星球。达尔温说，不知道你现在的脑子里卡卡星球是怎样的，但对我——对全宇宙来说，卡卡星球已经死了，它和纤云星球是同类别星球，原住民都是非常规生物体，纤云星球自爆了，而卡卡星球的原住民已经自我冻结超过七百年，和自杀没有区别。现在的卡卡星球被一家旅游公司接管，虽然近些年来气温升高了不少，但跟大多星球相比还是要低一大截，一些低温种会去那里避暑。

　　阿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达尔温沉默下来，阿利的情况让他很头疼。实验舱的大屏忽然发起警报，达尔温猛地坐起，在操作台上扒拉了两下，震惊地说，我操了，怎么今天事事都不顺心啊！阿利问，怎么了？达尔温说，海啸要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海啸。阿利想了想说，我离开这里海啸大概就不会来了。达尔温愣了，什么？阿利在达尔温众多触手中随便抓住了一只，着急地说，快点，马上把我送走，不然剩下的半个医院也要没了！

　　02

　　阿利抵达卡卡星球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虽然他会说卡卡语，知道卡卡王子，但他脑子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颗失去了天空的星球，云、太阳和星星没有安身之处，阳光、雨、雪、风和雷电也就成为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所有概念都被抽空内胆悬浮在脑中，他感觉很恐慌，却又有些好奇。阿利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雪了，但他现在特别特别想目睹一场雪。雪应该很美吧，他想。

　　雪很常见啊，你没见过么？

　　阿利回头，一个人蹲在他身后的石头上，嘴里还叼着一支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的形状像一只蓝色眼睛。他礼貌询问，你好，我们认识吗？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震惊地说，你不认识我？阿利说，抱歉，我失忆了，几乎忘记了所有人。那人忽然跳起来，吐掉嘴里的花，绕着阿利转了两圈，摸着下巴问，你怎么失忆的？阿利静了半天，说抱歉，我不记得了。那人忽然笑起来，亲昵地搂住阿利的肩膀说，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走吧，我带你喝酒去。

　　一路上冷风呼呼地打在脸上，阿利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也不知道这件衣服是哪来的，他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对了，既然你这么喜欢雪，就叫我雪吧。

　　雪笑眯眯地看着阿利，阿利将半张脸都缩进衣领里，声音闷闷的，你叫我阿利就好。雪说，好的，阿利宝贝。阿利愣了愣，转头看着雪，宝贝是什么意思？雪说，就是宝贝啊，我看别人都这么说，关系好的都这样叫，你也可以叫我宝贝啊。阿利不清楚怎样才算关系好，但还是点点头。

　　酒馆修建在半山腰上，很简单的木头房，雪介绍说，这个酒馆是临时建的，之前的酒馆被一只耍酒疯的白熊给炸了，尼达现在都还在跟白熊打官司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赢。

　　阿利嗯了一声，跟着雪走进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墙上挂着几副颜色鲜艳的海报，他盯了一会，又转头看雪。雪找来菜单放在阿利面前，撑着下巴说，想喝什么就点吧，我在这儿喝酒不用给钱，你是我朋友，你也不用给钱了——看我干嘛？

　　阿利说，刚才你震惊我不认识你，我还以为是我们以前认识但我忘记了。雪笑了笑说，谁知道呢，说不准我们以前真认识。阿利不以为意地跟着笑了笑，然后说，宇宙大明星也会来这么偏僻的星球旅游啊，难道是在躲狗仔？雪摇摇头，吊着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问有喜欢的口味吗？偏酸还是偏甜？或者别的？

　　阿利仔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行字说，卡卡雪山是什么味道？雪说，就是雪的味道啊。阿利说，那我就要这个吧。雪抬手挥了挥，朝着趴在柜台上玩游戏的小矮人说，来一杯卡卡雪山和一杯雪崩。阿利问，你点的什么？雪说，雪崩啊。阿利接着问，雪崩又是什么味道？雪接着答，就是雪很生气的味道啊。

　　原来如此。阿利笑了笑，转头往窗外看了眼，路边长满了白色的草，明明风很大，这些草却纹丝不动，像一片尖利的牙齿树林，如果有人不幸从高处落到这里，怕是会被戳成一块被拧干水的海绵。他又看了看天空，云被一层透明的冰膜裹住，闪烁着一圈又一圈晶亮的光斑，在风的作用下极其缓慢地飘动，他问，这里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呀？

　　雪顺着阿利的目光看出去，他的眼睛很漂亮，但和海报里不太一样，瞳孔里似乎有一颗六角星形状的雪花在转动，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了。他盯着其中一片云说，快了吧。

　　小矮人猛地跳到椅子上，将两杯酒狠狠砸在桌上，吐出一种像锯树那样折磨耳朵的声音：拿去喝！没用的小白脸们！

　　阿利听得浑身一颤，像一只被人呵斥的狗，他迷茫又害怕地看着小矮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小矮人似乎很意外自己被人畏惧，但仅仅一秒他就立刻扬起了下巴，很神气地哼了一声转头离开了，过长的衣服拖在身后蛇行，尾端高高扬起，朝阿利鞠了个躬。

　　雪说，这个小矮人不坏，就是脾气大，每次跟别人吵架他的衣服都会在背后默默帮他道歉。阿利觉得有趣，于是问，那小矮人会和他的衣服吵架吗？雪点点头说会啊，晚上都分床睡呢。阿利惊奇地问，你还知道他们分床睡？雪喝了一口雪崩说，我什么都知道哦。

　　阿利看着自己酒杯里的卡卡雪山，细小的结晶体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舌尖冰凉，没有什么味道。阿利真诚发问，喝这个会醉吗？雪说，分人，有些人喝一口就能醉，有些人不管喝多少都醉不了。阿利又问，那不同的人喝出来的味道是不是也不一样啊？雪说，是的。阿利又喝了一大口卡卡雪山，依然没什么味道，但感觉胃里好像正在下雪，他问，那你呢，你觉得卡卡雪山是什么味道啊？雪好一会都没说话，把雪崩喝完之后他才回答，是眼泪的味道。

　　酒馆紧闭的门忽然被推开，带进来一阵风，将阿利的鼻子里里外外冻得发疼。雪伸手按住阿利的头，小声说，别看。

　　冒牌货怎么又来了？演明星演上瘾了？说话的人站在阿利和雪身后，呼吸是冰冷的，声音也给人一种天气不好的感觉，阿利很不喜欢。雪嗯了一声，手滑落到阿利的肩上，随意地捏着他的头发丝玩。

　　坏天气还没有结束，那人说，你能不能变成别的样子？雪依然没有回头，平静地说，为什么，明星很好看呀，蒙兹，你要是好看的话我就变成你的样子了。蒙兹呵呵笑了两声说，那真是感谢你不变成我的样子了。说完蒙兹就走到旁边的桌坐下了，大吼着要一杯死雪山。小矮人立刻跑过来，笑着踮起脚把酒放在蒙兹桌上，声音尖细又低微，您慢用，要不要再来一些下酒菜？蒙兹没说话，一脚把小矮人踢了几米远。小矮人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把长长的衣服尾巴抱在怀里，离开的时候还冲蒙兹鞠了一躬。

　　阿利将卡卡雪山一饮而尽，问道，雪，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呀？雪顿了顿，将手收回来，盯着阿利看了几秒说，你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吗？阿利摇摇头，说抱歉，我失忆了，除了卡卡语，其他语言都不记得了。雪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利快睡着了，雪才重新开口，挺好的，剩一种语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