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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破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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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临江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路上的淤泥清了好几天,倒了的树被锯断运走,屋顶换上了新的铁皮。厂里的人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消化一个消息——马厂长批了方四夕的方案,厂里要做自己的整机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方四夕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这个姑娘挺能干”,现在是“这个姑娘胆子真大”。做整机不是修修补补的事,是要真金白银往里砸的。马厂长批了多少预算她不知道,但从刘科长凝重的表情来看,数字不会太小。
方四夕没有被这个阵势吓住。她在心里已经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产品定位、技术路线、研发周期、成本控制、市场推广,每一个环节都在她脑子里转过几十圈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
刘科长在方案批下来的第二天召集了技术科全体会议。这次会议的气氛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那种“按部就班”的松散感,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成了,厂子可能上一个台阶;不成,技术科这几个人都有责任。
“小方的方案大家都看过了,”刘科长的开场白很简短,“马厂长批了,预算也下来了。从今天起,技术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整机开发上。原有的生产技术支持照常做,但优先级往后排。”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方四夕身上。
“这个项目,小方来牵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宋志远低着头没说话,赵磊和陈明亮对视了一眼,周海东和孙海波的表情有些意外。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女工,牵头做整机开发,这在厂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方四夕站起来,没有推辞,也没有谦虚。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谦虚。
“这个项目叫‘风帆’,”她说,“名字是我随便起的,大家有更好的可以换。第一期目标是用四个月时间,拿出一款能批量生产的收录机样机。”
她把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块白布扯下来,露出后面早就贴好的图纸。那是一张产品路线图,从市场调研到样机测试,从试产到上市,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市场定位是中低端家用收录机,价格控制在两百块以内。这个价位的产品在乡镇市场潜力最大,竞争也最激烈。我们的优势不是价格——拼价格我们拼不过先科电子。我们的优势是质量,是稳定性,是比同类产品更长的使用寿命。”
她走到图纸前面,指着上面的几个关键节点继续说。
“要做到这一点,三个核心指标必须达标——整机平均无故障时间不低于三千小时,比市面上同类产品高百分之三十;返修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两个点;关键元件的选型全部采用工业级标准,不用民用级。”
宋志远终于抬起头:“工业级元件比民用级贵不少,成本怎么控制?”
“元件成本会上升,但售后成本会下降。”方四夕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们的目标不是用低价抢市场,是用质量换口碑。乡镇市场有个特点——一个人买了觉得好,会告诉半个村的人。这个口碑效应,比打广告管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科长第一个开口:“方案可行。小方,你列个详细的工作计划,每个人做什么,什么时候完成,都写清楚。”
“已经在写了。”
方四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贴在墙上。那是一张分工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列着具体的任务和时间节点。
宋志远——电源电路设计,三周;赵磊——音频放大电路,三周;陈明亮——外壳结构设计,四周;周海东——元件选型与采购,两周;孙海波——测试方案制定,三周。
方四夕的名字后面写的是——整体架构设计、射频电路、系统集成、进度管理。五个任务,占了整张表的三分之一。
宋志远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干。”
项目启动以后,方四夕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两点一线——实验室和宿舍,中间穿插着去仓库领料和去车间跟进度。她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方德厚看不下去了,每天到了饭点就端着饭盒到实验室门口等着,敲三下门,把饭盒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方四夕有时候忙得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她就着凉水扒几口,继续干活。
杨柏安偶尔会在深夜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他不敲门,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她忙活。有时候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会抬头看他一眼,他就走进来,三言两语把问题点破,然后转身离开。
方四夕从来不问他为什么会这些。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七月下旬,第一块工程样板的电路板打出来了。
方四夕拿着那块板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板子上的走线是她亲手画的,每一个元件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从头到尾自己设计的东西。
她把板子接到电源上,按下开关。
指示灯亮了。
电流声从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松林。她转动调频旋钮,电流声中渐渐出现了人声——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腔调,字正腔圆,慢条斯理。
方四夕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声音不算完美,有些失真,但能听清每一个字。对于第一块样板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宋志远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响了?”
“响了。”
“声音怎么样?”
“有点失真,音频放大电路还要调一下。”
宋志远走过来,听了听,皱起眉头:“低频不够,中频有点刺耳。”
“嗯,耦合电容的容量可能要调整。明天再弄,今天太晚了。”
方四夕关掉电源,把板子收好。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黑漆漆的。她摸黑往楼下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关着,灯也灭了。杨柏安今天不在。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听到仓库里传出一声轻响。很轻,像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方四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仓库里没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杨柏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箱子上,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把匕首,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方四夕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杨柏安抬起头,看到了她。他没有慌,也没有把匕首收起来,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两个人在白天正常地打招呼。
“刚下班。你呢?”
“睡不着。”
方四夕走进仓库,在他对面的箱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月光落在中间的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那是你的?”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匕首。
“嗯。跟了我很多年了。”
“当兵的时候发的?”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擦。
“你从来不说你以前的事。”方四夕说。
“没什么好说的。”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杨柏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方四夕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海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都有。”他说。
方四夕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虫子的叫声。
“你的项目怎么样了?”杨柏安突然问。
“第一块样板响了,但还要调。音频放大电路的低频响应不够,耦合电容的容量要重新算。”
“用多大的?”
“现在是四点七微法,我打算换到十微法试试。”
杨柏安想了想:“十微法可能太大了,低频是上去了,但瞬态响应会变差。你试试六点八的,折中一下。”
方四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具体的建议。
“你连这个都懂?”
杨柏安把匕首收起来,插进靴筒里。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修过不少电台。音频电路的道理都差不多。”
方四夕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每一件都像一块拼图,但她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杨柏安,”她叫了他的全名,“你到底想在这里待多久?”
杨柏安看着她,目光很沉。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走。”
方四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去哪里?”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想他走。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她骗不了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杨柏安是她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讨论技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不太正常”却从不追问的人。他的存在像一道墙,不声不响地挡在她身后,让她觉得踏实。
“别走太急。”她说,“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
杨柏安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好。”
八月,临江进入了最热的时候。
实验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方四夕每天汗流浃背地趴在实验台上调试电路,衬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音频放大电路的问题在换了耦合电容以后解决了。射频电路在老地方——天线匹配网络又调了两版才达到理想的灵敏度。电源电路出了点麻烦,宋志远设计的变压器在满负荷工作的时候发热严重,外壳烫得能煎鸡蛋。
方四夕在图书馆里翻了三天资料,找到了一个八十年代初期很经典的开关节能电源方案。她把方案改了一下,用在他们的收录机上,发热量降了一大半,效率还提高了百分之十。
宋志远拿到新方案的时候,看了半天,说了句:“这玩意儿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无线电》杂志,去年的合订本。”
宋志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方四夕注意到,从那天起,他开始订《无线电》杂志了。
八月中旬,第一台完整的样机组装完成。
外壳是陈明亮设计的,方方正正的,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正面有两个大旋钮——一个调音量,一个调频道。左上角印着“临江电子厂”几个字,下面是产品的型号——LJ-801。
方四夕把样机摆在桌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刘科长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台样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通电试试。”他说。
方四夕按下电源开关。
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出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片安静——没有杂音,没有失真,安静得像深夜的田野。
她转动调频旋钮。
电流声中渐渐出现了声音——是临江人民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放着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歌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温暖、饱满、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耳边唱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听着那首歌。
方四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这首歌她前世听过,是李谷一的《乡恋》。在她那个时代,这首歌已经算“老古董”了,只有怀旧节目才会放。但此刻,在这间闷热的实验室里,在这台自己亲手设计的收录机上,这首歌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
故乡的风景,远方的亲人,走过的路,流过的汗——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首歌里了。
歌曲放完,刘科长第一个开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很重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经过压抑的欣慰。
宋志远拍了拍方四夕的肩膀,没说话。赵磊和陈明亮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海东和孙海波鼓起了掌,掌声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回荡,有些吵,但方四夕觉得好听极了。
她站起来,把样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才刚开始。”她说,“样机有了,后面还有试产、测试、改进、量产。每一步都不能出问题。”
刘科长点了点头:“一步一步来。先把样机送去检测,看看各项指标到底怎么样。”
方四夕把样机放下,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文件,每一页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满足感。
窗外,临江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台风季已经过去了,太阳挂在正当中,晒得整个工业区都在冒热气。路边的那些小树苗活过了台风,活过了烈日,现在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
方四夕看着那些树,想起了自己。
她来临江快八个月了。从一个流水线上的女工,到技术科的技术员,再到整机项目的牵头人。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LJ-801,第一台样机,完成。”
然后她合上本子,拿起烙铁,继续干活。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