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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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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机做出来以后,方四夕反而比之前更忙了。
她以为最难的研发阶段已经过去,剩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测试和改进。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样机在实验室里跑得好好的,一到生产线上就出问题。同样的电路板,同样的元件,流水线上的工人焊出来的东西和她在实验室里亲手焊的完全是两码事。
第一批试产的五十台机器,有十二台在测试环节出了问题。有的是虚焊,有的是元件插反了,有的是外壳盖不严。方四夕蹲在测试车间里,一台一台地排查,发现问题五花八门,但根源只有一个——生产线上的工人没有经过足够的培训,根本不知道这台新机器的质量标准是什么。
她把问题整理成报告,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刘科长。
“培训。”方四夕把报告递过去,“生产线上的工人需要重新培训。LJ-801的工艺要求和以前的产品不一样,焊接精度、装配顺序、测试方法都有变化。不培训就上线,出问题是必然的。”
刘科长看完报告,眉头皱得很紧。不是不认可她的判断,而是在算一笔账——培训要花时间,停工要损失产量,马厂长那边不好交代。
“需要多长时间?”
“每条线三天。三条线轮着来,一边培训一边生产,大概一个星期能完成。”
“一个星期……”刘科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行,我去跟马厂长说。”
马厂长那边倒是比预想的痛快。也许是之前的成功让方四夕在他心里攒了不少信用分,也许是LJ-801的前景确实值得赌一把,他不仅批了培训的预算,还加了一句:“培训的事,小方你亲自来。”
方四夕没有推辞。她花了两天时间,把LJ-801的每一个关键工序都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动-作,写成了一份图文并茂的作业指导书。然后又用了一整天时间,对着生产线上的工人,一个一个工序地讲,一个一个动作地教。
焊接工位的女工们是最难啃的骨头。她们用惯了老式的焊接方法,对新板子上的高密度焊点不太适应,不是连锡就是虚焊。方四夕没有不耐烦,搬了个凳子坐在她们旁边,手把手地教。一个叫阿珍的女工,焊了十几块板子都不过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方四夕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了一遍流程,第二块板子就过关了。
“方技术员,你怎么这么有耐心?”阿珍不好意思地问。
方四夕笑了笑:“我以前也在流水线上干过,知道你们不容易。”
这话不是客套。她是真的知道。
一个星期以后,第二批试产开始了。这次的结果好了很多——五十台机器,四十七台一次通过。百分之九十四的良品率,比第一批的百分之七十六高了一大截。虽然离方四夕定下的百分之九十七还有距离,但方向是对的。
九月初,LJ-801正式量产。
第一批下线的五百台收录机装车运走的时候,方四夕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东风卡车轰隆隆地驶出工业区,拐上大路,消失在远处的灰尘里。刘科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小方,”刘科长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批机器卖出去以后,下一步做什么?”
“卖得好就接着做,卖不好就改。”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你自己,下一步做什么?”
方四夕转头看着他。刘科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
“您想说什么?”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看看这个。”
方四夕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招生简章——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的函授招生简章。学制三年,毕业后发大专文凭。招生对象是从事电子技术工作的在职人员,需要单位推荐。
“我帮你打听过了,”刘科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个函授文凭,国家承认。三年时间,边工作边学,不耽误事。你基础好,肯定能考上。”
方四夕拿着那份招生简章,手指微微收紧。
文凭。她来这个世界快一年了,文凭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她知道自己的知识水平远超这个时代的大专生,但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没有那张纸,她永远都只能是个“技术员助理”,永远都转不了干部编制,永远都只能在体制外打转。
“刘科长,谢谢您。”
“别谢我。”刘科长摆了摆手,“你要谢就谢自己。我来临江两年了,带过的人不少,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不该被困在这个小厂里的。”
方四夕低下头,把招生简章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会认真考虑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四夕在实验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杨柏安推门进来了。
这不太寻常。以前他都是站在门口或者走廊上,很少主动走进来。方四夕放下手里的图纸,看着他。
“有事?”
杨柏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仪器、墙上的图纸、角落里堆着的样机。他的目光在LJ-801的样机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听说你报了函授大专?”
消息传得真快。方四夕昨天才把报名表交给刘科长,今天他就知道了。
“嗯。羊城无线电电子工业大学的,三年。”
杨柏安点了点头,在实验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今天没端那个搪瓷茶杯,两手空空地坐着,看起来有点不自在。
“三年以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他说。
“函授的,跟全日制不一样。”
“一样不一样,那张纸说了算。”杨柏安的语气很平淡,但方四夕听出了里面的一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感慨。
“你以前在部队,没想过考个文凭?”她试探着问。
杨柏安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方四夕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蛇。
“有些路,走了一半才发现走不通。”他的声音很低,“能走通的人,是运气好的。”
方四夕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杨柏安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但每次提到类似的话题,他总会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平静。那种平静比痛苦更让人难受。
“你现在呢?”她问,“还觉得走不通吗?”
杨柏安抬起头,看着她。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你有选择,我没有。”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方四夕一直不太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今天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没有?你比我强,技术比我好,经验比我多。你完全可以——”
“可以什么?”杨柏安打断她,“去技术科当技术员?去考文凭?去当工程师?”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是笑,“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的。”
方四夕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出身、背景、过去的经历,像烙印一样刻在身上,甩不掉,洗不净。杨柏安身上那些谜团——那道伤疤、那些笔记、那个匕首、那种经过训练的走路方式——每一件都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但也正因为不是普通人,他才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一辈子待在仓库里?”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方四夕。”
“嗯?”
“你好好考。别像我一样。”
他推门走了。
方四夕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十月的临江,秋天终于来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不像夏天那样又湿又黏。工业区路边的那些小树苗,有一些没撑过台风,被连根拔起后就没再种新的。但活下来的那些,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变成了深绿色,枝干也粗了一圈。
方四夕的函授入学考试定在十月中旬,地点在羊城。考试前一天,她请了一天假,坐长途汽车去了羊城。杨柏安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头天晚上在仓库门口等她,递给她一个纸包。
“什么?”她接过来。
“准考证、笔、还有几块饼。明天考试别饿着。”
方四夕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是一支新的圆珠笔、几张草稿纸、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她抬起头,杨柏安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她站在仓库门口,把那几块饼干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
第二天的考试在羊城的一所中学里进行。考场很大,坐了大概两百多人,大部分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工装或者中山装,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仪式。
方四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心里反而很平静。数学、物理、电子技术基础——这些内容对她来说太简单了。但她没有掉以轻心,每一道题都认真地做,仔细地检查,确保万无一失。她不需要考满分,只需要考过就行。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多一分就多一分把握。
考试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回临江,而是在羊城待了一天。她去了书店,买了几本新出的技术书刊。又去了电子市场,看了看市面上卖的收录机,比了比价格和功能,心里对LJ-801的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回到临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方四夕刚走进厂门,就看到老周从仓库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方姑娘,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老杨……杨柏安,他走了。”
方四夕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
“今天早上走的。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方四夕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僵。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浆糊粘着,很仔细,很平整。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和那些笔记上的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
“方四夕:我走了。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你好好考你的文凭,好好做你的技术。你比我强,别浪费了。仓库第三排架子最上面的箱子留给你了,里面的东西你用得上。杨柏安。”
方四夕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在厂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老周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姑娘,老杨他……”
“我知道了。”方四夕打断他,“谢谢老周叔。”
她转身往厂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当。但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锁着。透过窗户看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杨柏安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被推到了墙角,桌上的搪瓷茶杯不见了,放物料的地方整整齐齐的,和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一个人,整个仓库就显得大了一倍,空得让人心慌。
方四夕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方四夕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压在枕头底下。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杨柏安说的那些话。
“你比我强,别浪费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意思——他走了,但把一些东西留给了她。那些书、那些笔记、那些深夜里的指点,还有那句“你好好考,别像我一样”。
方四夕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没有资格哭。杨柏安走得干干净净,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依依不舍。他教会她的最后一件事,大概就是这个——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临江的夜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漫长,偶尔有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方四夕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