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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台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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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临江进入了台风季。
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早上还是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到了下午天就黑了,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砸到楼顶上。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湿气,吹得工业区那些小树苗东倒西歪。
方四夕不太喜欢台风天。前世她在内陆城市长大,没见过这种阵仗。第一次听到台风警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广播出了毛病——什么叫“风力十二级”?十二级的风是什么概念?等到雨真的下起来,她才算是领教了。那雨不是往下落的,是横着飞的,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整栋楼都在晃。
但日子不会因为台风就停下来。订单照样要赶,流水线照样要转,技术科的工作一样都少不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方四夕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块新电路板,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刘科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小方,过来一下。”
方四夕放下烙铁,跟着他走到走廊上。刘科长把一份传真递给她,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港商通知:因市场变化,第三季度订单取消。已签合同按条款执行,违约金照付。”
方四夕把传真看了两遍,抬起头:“第三季度的订单,占厂里产能的多少?”
“百分之四十。”刘科长的声音很沉,“马厂长在办公室发火,供销科那边也炸了锅。百分之四十的产能空出来,设备和工人都要闲置。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新的订单,下个月就要裁人。”
方四夕没有说话。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订单取消,产能闲置,裁人。这是一个连锁反应,如果处理不好,厂子可能就此垮掉。
“刘科长,这个客户之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没有。合作了两年,一直很稳定。这次突然取消订单,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方四夕想了想:“会不会是先科电子那边在搞什么?”
刘科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方四夕没有回实验室。她直接去了仓库。
杨柏安不在。仓库里只有老周在整理物料,看到她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老周叔,杨柏安呢?”
“老杨?刚才还在,说是去后面清点废料了。”老周看了她一眼,“找他有事?”
“嗯,有点事。”
方四夕穿过仓库,从后门出去,在废料堆旁边找到了杨柏安。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废电路板在看。看到她过来,他把板子扔回堆里,站起来。
“有事?”
方四夕把传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杨柏安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看?”她问。
杨柏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先科电子上个月新上了一条流水线,产能翻了一倍。他们不可能只靠现有的订单撑着,肯定要抢别人的客户。”
“你是说,这个订单是被他们抢走的?”
“十有八九。”杨柏安吐出一口烟,“那个姓陈的老板,从香港回来,不光是办厂这么简单。他有渠道、有关系,能用更低的价格拿到同样的订单。港商那边又不是傻子,谁便宜找谁。”
方四夕沉默了。她知道杨柏安说的对,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这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的感觉,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厂里现在怎么办?”
“不是厂里怎么办,是你怎么办。”杨柏安看着她,“百分之四十的产能空出来,马厂长能想到的办法无非就是降价抢订单。但降价这条路,你拼不过先科电子。他们有规模优势,你降多少他们都能比你更低。”
方四夕靠在墙上,想了很久。
“如果不去抢别人的订单呢?”
杨柏安挑了挑眉:“那做什么?”
“自己做产品。”方四夕说,“不给人做加工,自己做整机,打自己的品牌。”
杨柏安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淡如水的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分量的打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做整机要投入多少钱?要多少设备?要多少人手?你算过没有?”
“没有仔细算过,但大概有数。”方四夕的语气很平静,“我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但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先科电子会越来越大,临江电子厂会越来越小。等到被逼得没有退路了再想出路,就晚了。”
杨柏安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废料堆里。
“你这个人,”他说,“想得比别人远。”
“不是想得远,是看得多。”方四夕说,“有些事,看多了就知道该怎么走。”
她没有解释“看多了”是什么意思,杨柏安也没有问。两个人站在废料堆旁边,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
“如果你想做,”杨柏安突然开口,“我可以帮你。”
方四夕转头看他。
“不是现在,”他补充道,“是以后。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方四夕看着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帮我”。她知道他不会回答,或者说,他的答案一定不会是她想听的。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方四夕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份完整的方案。
方案的名字叫《临江电子厂自主品牌整机开发计划》,内容包括市场分析、产品定位、技术路线、资金预算、实施步骤,一共二十多页。她写的时候没有用任何超前的概念,全是这个时代能理解的东西——收录机、收音机、扩音器,都是市场上已经有但在技术上还有改进空间的产品。
她把方案交给刘科长的时候,刘科长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看完以后,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她。
“小方,你知道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厂里要从加工厂变成制造商。这个跨度不是一般的大。”
“我知道。但如果不变,三年之内,临江电子厂要么被先科电子吃掉,要么沦为他们的代工厂。到那时候再想变,就来不及了。”
刘科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个很难的决定。
“这个方案,我拿给马厂长看。但他那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方四夕懂他的意思。
马厂长是个保守的人。让他花大钱买设备、搞研发、做整机,比让他把到手的订单让出去还难。
果然,方案送到马厂长那里以后,石沉大海,一个星期没有回音。
方四夕没有催。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马厂长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权衡,去说服自己。
这期间,厂里的气氛越来越差。订单取消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了,工人们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打听别的厂子要不要人。流水线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題。
方四夕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氛,像台风来之前的闷热,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方四夕在实验室里加班,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到宋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搪瓷杯。
“小方,有空吗?”
方四夕愣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宋志远把酒倒上,两个人坐在实验台旁边,谁都没说话。他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小方,你说实话,”他抹了一把脸,“厂子是不是要完了?”
方四夕看着他,想了想:“不一定。看怎么走。”
“怎么走?马厂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听供销科的人说,他又在找新的加工订单了。就算找到,也是跟先科电子抢饭吃,抢得过吗?”
方四夕没有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宋哥,你来临江多久了?”
“两年。中专毕业就来了。”
“想过以后吗?”
宋志远苦笑了一下:“以后?一个月一百多块的工资,能有什么以后。攒几年钱,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就这样了。”
方四夕看着他。这个男人比她大几岁,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什么朝气了。不是他不想有,是这个环境把他的锐气磨没了。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做点不一样的事,你愿不愿意试试?”
宋志远看着她:“什么事?”
方四夕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整机开发的事说出来。方案还在马厂长那里压着,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宋志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两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各想各的心事。
七月初,台风真的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擦边而过的小台风,而是一场真正的强台风。气象台提前两天发了警报,厂里组织人手加固门窗、清理排水沟、转移物资。方四夕跟着大家一起干活,搬沙袋、钉木板、把仓库里怕水的电子元件往高处搬。
杨柏安也在。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动作利落得不像话,一个人顶三个人。方四夕注意到,他搬东西的时候用的是腰腿的力量,不是蛮力,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这种干活的方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台风来的那天晚上,整个工业区都停了电。
方四夕和几个女工挤在宿舍里,听着外面风的嚎叫。那声音像是有几百只狼在同时嚎,尖锐、刺耳、连绵不断。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不是“噼里啪啦”的声音,而是“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子。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有一扇窗的玻璃碎了,风裹着雨灌进来,方四夕和另一个女工一起用被子堵住窗口。被子的另一头被人从外面拉住了——她探头一看,是杨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那边跑过来的,浑身湿透,站在风雨里,用身体顶住了那扇窗。
“进去!”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大半,但方四夕还是听清了。
她缩回屋里,和几个女工一起缩在墙角,等着台风过去。
那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方四夕推开宿舍的门,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临江。
工业区的水泥路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碎玻璃,好几棵小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间。厂房的铁皮屋顶被掀掉了一大块,雨水灌进去,不知道泡坏了多少设备和物料。仓库的墙倒了一面,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工人们站在废墟中间,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有人开始哭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工,她的宿舍被风吹塌了,所有的东西都埋在里面。
方四夕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灾难来了,就面对它。这是她前世在那些最难的日子里学会的道理。
杨柏安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身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仓库里的东西损失了多少?”方四夕问。
“成品区泡了水,大概三分之一不能要了。元件区还好,搬得及时,没什么大损失。”
方四夕点了点头。比她预想的好一些。
“你脸上的伤,去处理一下。”
杨柏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像是没感觉到疼。
“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的方案,马厂长批了。”
方四夕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晚上,台风来之前,刘科长打电话告诉我,马厂长批了你的方案。让我转告你。”
方四夕站在废墟中间,听着杨柏安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将近一个月,以为马厂长已经把这个方案忘掉了。没想到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消息来了。
“他为什么突然同意了?”
杨柏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这场台风。仓库倒了一面墙,泡了三分之一的成品。马厂长算了一笔账——做加工,一场台风就能把半年的利润刮走。不做自己的东西,永远都是看天吃饭。”
方四夕站在风后的阳光里,看着满目疮痍的工业区,突然笑了。
台风把很多东西吹倒了,但也把一些东西吹开了。
她转身往厂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去哪儿?”杨柏安在身后问。
“去找刘科长。方案批了,事情才刚开始。”
杨柏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