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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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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得很快。
订单一个接一个,技术科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方四夕每天早上七点到车间,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歇过。刘科长把越来越多的核心任务交给她——新产品的电路设计、生产线的技术改进、质量体系的建立。她的工位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有时候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始终有一根弦在绷着。
她在等一个机会。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机会来了。
方四夕加完班从技术科出来,路过厂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了马厂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降价?我们已经压到最低了,再降就要亏本了!”
另一个声音她听出来了,是供销科的王科长,语气很急:“马厂长,港商那边说了,现在市场上同类产品多了,我们的价格没有竞争力。要么降价,要么订单就给别人了。”
“别人?哪家?”
“工业区新开了一家厂,叫先科电子,老板是香港回来的,设备比我们新,产量比我们大,报价比我们低了百分之十五。”
沉默。
方四夕站在门口,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百分之十五……”马厂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疯了?这个价格能赚钱?”
“人家规模大,成本摊得薄。”王科长叹了口气,“马厂长,咱们要是再不跟上,这个客户就丢了。不光是这个客户,以后的大订单恐怕都悬了。”
又是沉默。
方四夕没有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先科电子,香港回来的老板,设备新,规模大,报价低百分之十五。
这是她来临江以后第一次感受到“竞争”的压力。之前她以为临江电子厂虽然不是最大的,但至少能活下去。现在看来,活下去都不一定稳当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图书馆,开始翻找关于电子制造业的资料。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如果这个厂子不想办法改变,迟早会被先科电子这样的新厂挤掉。
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不是因为对这个厂子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她需要这个平台。在她还没有能力单飞之前,临江电子厂是她唯一的立足之地。如果厂子倒了,她就得从头再来。
第二天一早,方四夕去找了刘科长。
“刘科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刘科长正在看报表,抬起头看她:“什么事?”
“厂里的成本问题。”
刘科长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听说了?”
“昨天路过厂长办公室,听到了一点。”方四夕没有隐瞒,“先科电子的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如果不想办法降成本,这个订单可能会丢。”
刘科长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
方四夕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东西说了出来:“降成本有两个方向。一是原材料,二是生产工艺。原材料方面,我看过采购单,有几个关键元件是从香港进口的,价格高。如果能找到国产替代,成本能降一大截。生产工艺方面,流水线现在的良品率是百分之九十四,如果能把良品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损耗降下来,成本也能跟着降。”
刘科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国产替代的事,以前也有人提过,但没人敢试。进口元件的质量稳定,国产的参差不齐,万一出了问题,整批货都要报废。”
“可以先做小批量测试。”方四夕说,“找两三个国产厂家,各进一百个样品,上流水线跑一遍,看哪个厂家的质量最稳定。测试通过了再慢慢替换,不冒进。”
刘科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品率呢?三个点不是那么好提的。”
“我算过,现在的良品率卡在两个环节——焊接和测试。焊接的问题主要是波峰焊机老化了,锡波不稳定。如果能修好那台波峰焊机,或者换一台新的,焊接不良能降一半。测试环节的问题是测试架太落后了,一次只能测一块板子。如果设计一个联排测试架,一次测四块,效率能翻倍,人为误差也能降下来。”
刘科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些想法,你准备了多久?”
方四夕想了想:“一直在想。只是以前觉得时机不成熟。”
刘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行,你去写个方案。写好了我拿给马厂长看。”
方四夕用了两天时间,把方案写了出来。
方案很详细——国产元件的替代清单、小批量测试的流程、波峰焊机的维修方案、联排测试架的设计图纸。每一项都有具体的实施步骤和时间节点,连预算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把方案交给刘科长的时候,刘科长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找马厂长。”
马厂长那边比她预想的顺利。
也许是先科电子的压力太大了,也许是方四夕的方案确实有说服力,马厂长看完方案以后,当场拍板:“按这个方案办。国产元件测试的事,小方你亲自去跑。波峰焊机你联系厂家来修,修不好就买新的。联排测试架你画图纸,让机修车间做。”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方四夕意外的话:“方案要是成了,给你涨工资。”
方四夕笑了笑:“涨工资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事办成。”
马厂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国产元件测试的事,方四夕跑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去了三家电子元件厂,一家在羊城,两家在临江。这三家厂都是这两年新办的,规模不大,但设备不算差。第一家给的样品价格最低,但质量不太稳定,十个样品里有两个参数超标。第二家质量好一些,但价格偏高,降不了多少成本。第三家是临江本地的一家新厂,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出身的人,给的样品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
方四夕把第三家的样品带回厂里,上流水线跑了三天,一百个样品全部通过。她写了详细的测试报告,建议采用这家作为替代供应商。
与此同时,波峰焊机的厂家派人来修了。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程师,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说了句“这台机器至少用了八年,该大修了”。报价一千五,包括更换加热管、清理锡锅、校准温控系统。马厂长咬了咬牙,批了。
联排测试架的设计倒是没花多少功夫。方四夕画好图纸以后,机修车间两天就做出来了。装上以后,测试工位从一次测一块变成了一次测四块,效率翻了两倍多,而且因为减少了人工插拔的次数,误测率也明显下降。
五月底,所有改进措施都落了地。
国产元件的成本比进口低了百分之三十,虽然质量上还有些差距,但经过严格的来料检验和老化测试,对最终产品的影响可以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波峰焊机大修以后,焊接不良率从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一。联排测试架让测试环节的瓶颈彻底解决了。
综合下来,每台收音机的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二。
虽然没有达到先科电子的百分之十五,但这已经是极限了。再降,就要动产品质量了。
马厂长拿着方四夕写的成本分析报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百分之十二,够了。这个客户,我们保住了。”
方四夕站在办公室里,听到这句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她的心里清楚,百分之十二只是暂时的。先科电子那边规模更大、设备更新,成本优势会越来越明显。临江电子厂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迟早还是会被淘汰。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方四夕在仓库里找到了杨柏安。
他正坐在一堆纸箱上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看到她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
“听说你把厂里的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二。”他说。
“你消息倒是灵通。”
“仓库里人来人往的,什么话都能听到。”杨柏安从箱子上跳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做得不错。但这些改进只是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方四夕看着他:“你也看出来了?”
“先科电子不是一般的对手。”杨柏安靠在货架上,语气平淡,“我打听过,那个老板姓陈,在香港做电子元件贸易起家的,有渠道、有资金、有技术。他回临江办厂,不是为了挣那点加工费,是要建自己的生产基地。这种打法,不是咱们这种小厂能跟得上的。”
方四夕沉默了。她没想到杨柏安已经把先科电子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
杨柏安看着她,目光很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在这个行业里干出点名堂,临江电子厂不是你的终点。”
方四夕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呢?”她问,“你打算一直待在仓库里?”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箱子上。
“我跟你不一样。你有选择,我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不想选,是不能选。”
方四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重。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在躲,在藏,在用一个仓库管理员的身份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突然有些心疼他。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杨柏安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心疼的人。
“不管怎么样,”她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
杨柏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谢。”他说,“你帮我一个忙就行。”
“什么忙?”
“别跟我走太近。让人看到了,对你不好。”
方四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怕。”
杨柏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你这个人,”他说,“胆子太大了。”
“不大怎么活。”
杨柏安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书,转身走到仓库的另一头,坐在箱子上继续看。
方四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墙。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方四夕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杨柏安说的没错,临江电子厂不是她的终点。她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但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攒够资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她需要继续积累。技术、人脉、资金、经验——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但她的方向越来越清楚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宿舍的水泥地上,白得像一层霜。远处的工地上还有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方四夕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图书馆。
她要看的不是技术书了,而是一本关于企业管理的书。
《从零到一》。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以为竞争是唯一的出路。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自于垄断,而不是竞争。”
方四夕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临江的夜还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