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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破土 ...

  •   方四夕开始频繁出入仓库。

      名义上是去领物料,实际上是去借书。杨柏安那个箱子里的书和笔记,她一本一本地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等他下班以后问。他话不多,但每次解释都能切中要害,比任何教科书都管用。

      她问过他这些书是哪里来的。他没回答,只是说“以前的东西”。方四夕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她懂。

      三月的临江开始热起来了。工业区路边的那些小树苗活了一大半,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看着比刚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方四夕的技术也像那些树苗一样,在杨柏安那些笔记的浇灌下,一天比一天扎实。

      但她心里清楚,光靠看书不够。她需要实战。

      机会来得比方四夕预想的快。

      三月底,厂里接了一个新订单——做一种出口用的调频收音机。这种收音机比之前的产品复杂得多,用的是进口的调频芯片,对射频电路的设计和调试要求很高。

      刘科长拿到技术资料以后,皱了一天的眉头。

      “射频这块,咱们厂没人懂。”他在技术科会上说,声音有些沉,“以前做的都是调幅收音机,调频是头一回。芯片是进口的,参考电路图不全,天线匹配和本振调试这两块,资料上写得很模糊。”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宋志远低着头,赵磊在看天花板,陈明亮在转笔。谁都不敢接这个话——射频电路是电子工程里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没有经验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我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方四夕。

      刘科长看着她,眉头拧着:“你懂射频?”

      “学过一点。”方四夕说得轻描淡写,“之前在书上看过调频收音机的电路原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天线匹配和本振调试这两块搞出来。”

      她没有说的是,她在图书馆里已经把调频收音机的原理吃透了。不仅是八十年代的技术,从早期的分立元件到后来的单片集成,整个发展脉络她都门清。这种出口用的调频收音机,在她眼里就跟大学实验室里的实验板差不多。

      宋志远忍不住开口了:“小方,射频不是闹着玩的。天线匹配差一点点,整机灵敏度就上不去。这个订单要是搞砸了——”

      “我知道。”方四夕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说试试看。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刘科长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你试试。需要什么跟我说。”

      散会后,宋志远追上她,压低声音说:“小方,你确定?射频这东西,我中专学的都还给老师了,你自学的能行吗?”

      方四夕笑了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宋志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心点。这个订单要是搞砸了,马厂长那边不好交代。”

      “我知道。谢谢宋哥。”

      方四夕把自己关在技术科的小实验室里,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把芯片厂商提供的参考电路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把每一个元件的功能都搞清楚。参考电路确实不全,天线匹配网络只给了个框架,具体的元件值要自己算。本振部分也一样,线圈的匝数和电容的容量都要根据实际板子来调试。

      她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几本射频电路设计的专著,对照着参考电路,一笔一笔地算出了天线匹配网络的元件值。

      第二天,她开始搭实验电路。没有专用的射频测试设备,她只能用厂里那台老旧的示波器和频率计凑合着用。这就像用尺子量头发丝,精度差得远,但她硬是凭着手感和经验,一点一点地把本振线圈的匝数调到了最佳位置。

      杨柏安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看她趴在实验台上调试电路。方四夕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他。她用镊子夹着一个微调电容,一点一点地旋转,眼睛盯着频率计的读数,额头上全是细汗。

      “本振频率偏了。”杨柏安突然开口。

      方四夕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了。她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偏了多少?”她问。

      “中频应该调到10.7兆赫,你现在是10.9。差了两百千赫。”

      方四夕低头看了看频率计——果然,读数在10.89和10.91之间跳动。她调了好几个小时都没调准,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杨柏安走进来,指了指电路板上的一个电容:“这个微调电容的容量范围选得不对,最小容量太大,你调不到那个点上。换个型号试试。”

      方四夕愣了一下,然后从零件盒里翻出另一个型号的微调电容换上。再调的时候,频率果然稳稳地停在了10.7兆赫。

      她抬头看杨柏安,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真的只是仓库管理员?”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这是我以前写的天线匹配网络的计算方法,你看看。”

      方四夕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计算表,列出了天线匹配网络的每一步计算过程和公式。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杨柏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以前在部队搞通信的。”他说,“后来不干了,就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方四夕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干了”,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

      “谢谢。”

      “不用谢。”杨柏安端起茶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的底子比我想的好。射频这东西,没几年功夫下不来,你三天就能调到这个程度,不简单。”

      方四夕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声色:“可能是运气好。”

      杨柏安没有接话,推门走了。

      第四天,方四夕把完整的射频电路方案交给了刘科长。

      方案里包括了天线匹配网络的元件值、本振线圈的绕制参数、以及完整的调试流程。她还特意写了一份通俗易懂的调试说明,让生产线上的工人也能照着操作。

      刘科长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小方,你过来。”他把她叫到跟前,指着方案里的一个计算公式,“这个公式,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方四夕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无线电》杂志去年有一期介绍了调频收音机的天线匹配设计,上面有这个公式。我照着算的。”

      刘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从那天起,他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再是“带徒弟”的那种感觉,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技术人员。

      试产那天,方四夕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样板,眼睛盯着每一个工位。

      第一块板子下来,放到测试仪上——所有指标合格。

      第二块,合格。

      第三块,合格。

      连续十块板子,全部一次通过。

      刘科长站在测试仪旁边,看着那一排绿色的“合格”标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感慨,也许是不甘。

      “小方,”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你比我强。”

      方四夕愣了一下:“刘科长,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刘科长摆了摆手,“我干了二十年无线电,调频这块一直没搞透。你三天就搞出来了。这不是运气,是天赋。”

      方四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干,”刘科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路还长。”

      订单顺利完成,马厂长高兴得当场拍板:技术科所有人发奖金,方四夕额外多发五十块。

      五十块在这个时代不算小数目,但方四夕在意的不是钱。她在意的是,这次的成功让她在厂里的地位彻底稳固了。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再用“那个女工”的眼神看她了。

      但她也知道,这次的成功,有杨柏安一半的功劳。没有他那个微调电容的建议和那张计算表,她可能还要在实验室里多泡好几天。

      那天晚上,方四夕去仓库找杨柏安。

      他正在盘点物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项一项地核对。看到她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继续干活。

      “我来还你那张计算表。”方四夕把那张纸递给他。

      “你留着。”杨柏山头也不抬,“我用不上了。”

      方四夕把纸收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帮我。”

      杨柏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用。”

      “那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杨柏安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工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方四夕看不懂的情绪。

      “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他说,“别让人看出你的底细。”

      方四夕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她说。

      杨柏安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干活。

      方四夕站在仓库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像一口深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但她已经决定不去深究了——至少现在不。

      有些秘密,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

      四月,临江进入了雨季。

      雨水一天接一天地下,工业区的土路变成了泥浆,走路都要小心翼翼。但厂里的生产没有停,订单一个接一个地来,技术科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方四夕的生活也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在车间里跟生产线,晚上在宿舍里看书,偶尔去仓库找杨柏安借书或者请教问题。她的技术在飞速提升,但她的野心也在悄悄膨胀。

      她不甘心只做一个技术员。

      这个厂子太小了,容不下她想做的事。她想要的,是更大的舞台。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方四夕在宿舍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方四月写来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不少。

      “姐,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别寄钱回来了,留着自己用。我现在已经能看懂《电工学入门》的第一章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等你回来教我。四平考试考了班上第十五名,妈很高兴。姐,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四月。”

      方四夕看完信,嘴角微微翘起来。方四月在进步,这个家在慢慢变好。而她,也该往前走了。

      她拿出一张信纸,用孙建国送的那支钢笔,一笔一画地回信。

      “四月,信收到了。姐在临江一切都好,别担心。电工学第一章哪里不懂,你列出来,我写信告诉你。好好学,等姐站稳了脚跟,就接你过来。”

      信寄出去以后,方四夕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雨后的天空。

      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新鲜劲儿。

      日子在往前跑,她也要往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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