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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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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资订单的试产成功,让方四夕在厂里的地位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技术科那个女工”,现在她是“方技术员”。马厂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她,刘科长给她申请了转正,工资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八。消息传回清溪镇的时候,方刘氏托人写了封信来,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妈高兴,你照顾好自己。”方四月倒是写了一大篇,说她现在已经认识五百多个字了,还说她也要学技术,以后来投奔姐姐。
方四夕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日子在往前走了,每一步都算数。
但她知道,一百八的工资不是她的终点。这个厂子也不是。
三月的一个傍晚,方四夕加完班从技术科出来,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她摸黑往下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突然听到仓库方向传来一阵异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四夕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点,仓库早就该没人了。杨柏安虽然经常加班到很晚,但他做事一向悄无声息,从不会弄出动静来。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方四夕轻轻推开门,看到了让她愣住的一幕——
杨柏安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拆开的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厂里的电子元件,而是一些精密的金属零件——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的部件,外壳上有她看不懂的标识。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卸其中一个,动作又快又准,每一个零件都被他仔细检查过后分门别类地摆好。
方四夕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杨柏安的动作突然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螺丝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进来,把门关上。”
方四夕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仓库里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金属零件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杨柏安蹲在地上,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声音很低。
“我听到了声音。”方四夕靠在门边的墙上,“你在做什么?”
“修东西。”
“修什么?”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个零件装回去,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她。工作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是坏人。”
方四夕看着他,认真想了想:“你要是坏人,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杨柏安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这些是我个人的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跟厂里没关系。”
“我知道。”方四夕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那些零件不是普通的东西,上面的标识她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在图书馆的某本军事技术期刊上见过类似的图样。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杨柏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你来厂里快三个月了。”他突然说。
“嗯。”
“从流水线到技术科,做了检验方案,改进了工装,修好了波峰焊机。”他一项一项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清单,“高中毕业,自学的电子技术,看书看杂志学会的。”
方四夕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杨柏安把布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她。
“你不像一个高中毕业生。”
方四夕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平静地反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方四夕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像一个人。”
“什么人?”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方四夕站在门口,杨柏安站在灯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方四夕先开口了。
“那你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像一个仓库管理员吗?”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很淡,但方四夕看清楚了。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的还聪明。”
“这不是夸奖。”
“是提醒。”杨柏安转过身,开始把地上的零件装回箱子里,“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了,会被人注意到。在这个地方,被人注意到不一定是好事。”
方四夕靠在墙上,看着他熟练地收拾东西。
“你在提醒我?”
“我在跟你说实话。”杨柏安把最后一个箱子合上,拍了拍手,“你的能力藏不住的,迟早会被人看到。但你要学会控制——让别人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藏好不该让他们看到的。”
方四夕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杨柏安说的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一些东西——一些他可能花了很大代价才学会的东西。
“你也是?”她问。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把箱子搬到墙角,用一块帆布盖好,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方四夕没有客气。
两个人走在仓库后面的小路上,月亮很亮,把地面照得发白。杨柏安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堵移动的墙。
“你来临江之前,在哪里?”方四夕问。
沉默了一会儿。
“北边。”
“当兵?”
杨柏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方四夕读不懂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警惕,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猜的。”她说,“你走路没有声音,手上又有伤疤,老周说你以前当过兵。”
“老周话多。”杨柏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说错了吗?”
杨柏安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方四夕把这个沉默当作默认。
“那你为什么来临江?”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有些事情,做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就换个地方。”
方四夕没有追问。她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重量——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者说了也没人能懂。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的时候,杨柏安突然停下来。
“方四夕。”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月光下,杨柏安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你上次做的那个检验方案,”他说,“有几处可以再优化。”
方四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哪里?”
“元件老化测试的标准,你用的是通用标准,但这个新产品的集成电路对温度敏感,老化时间应该延长百分之二十。还有,你设计的那个快速夹钳,定位精度够了,但夹紧力偏大,操作时间长了工人手会酸。”
方四夕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这些东西,连刘科长都没有提出来过。而一个仓库管理员,说得一针见血。
“你到底是谁?”她问。
杨柏安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递给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有空的时候,去仓库看看第三排架子最上面的那个箱子。里面有些书,你应该用得上。”
然后他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消失在月色里。
方四夕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手电筒,心跳得很快。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杨柏安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他的技术眼光、他的措辞、他身上那些不寻常的细节,都在告诉她一件事:这个人有来头,而且来头不小。
但他对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看起来没有。
她转身上楼,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去仓库看看第三排架子最上面的那个箱子。”
那里有什么?
第二天中午,方四夕找了个借口去了仓库。
杨柏安不在。仓库里只有她一个人,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物料,每一排都有编号。她找到第三排架子,抬头看最上面——果然有一个纸箱,灰扑扑的,像是放了很久。
她搬了个凳子爬上去,把箱子拿下来。
打开以后,她愣住了。
箱子里装着十几本书和一大摞手写的笔记。书不是什么普通的技术手册,而是一些相当专业的电子工程教材——《高频电路设计》《信号与系统》《晶体管电路设计》——而且都是英文版的,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中文翻译和批注。
那些批注的字迹方四夕认得——和杨柏安在领料单上签字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翻开一本笔记,里面的内容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普通的读书笔记,而是对一些电路设计的深入分析和改进方案。有些思路非常超前,至少领先这个时代五年以上。笔记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公式、每一张图都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方四夕坐在仓库的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笔记,越看越心惊。
写这些笔记的人,绝对是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电子工程师。而且从他的批注和修改意见来看,他的水平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一般工程师。
一个水平如此之高的电子工程师,跑到临江特区的一个小电子厂里当仓库管理员?
这说不通。
除非他在躲什么。
方四夕把箱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心里对杨柏安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只是在提醒她,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回到技术科,方四夕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杨柏安昨晚说的话——“你的能力藏不住的,迟早会被人看到。但你要学会控制——让别人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藏好不该让他们看到的。”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她突然有些好奇,杨柏安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好奇心是危险的,尤其是对一个有秘密的人来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方四夕在走廊上遇到了杨柏安。
他刚送完一批物料,手里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搪瓷茶杯,迎面走过来。看到她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方四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些书我看了。”
杨柏安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速度,让她能跟上。
“看懂了多少?”
“大部分。”
杨柏安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方四夕读懂了那个眼神——是意外,是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
“大部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问你。”
杨柏安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
“哪里?”
方四夕把笔记里几个不太理解的地方说了出来。杨柏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淡但清晰的语气解释了一遍。他的讲解很简洁,没有一句废话,但每一个要点都说在了关键处。
方四夕听完,豁然开朗。
“你的水平比刘科长高。”她脱口而出。
杨柏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喝了一口茶,说:“刘科长是个好人,但他的知识是十几年前的了,没有更新过。”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当技术员?”杨柏安打断她,“我不想被人注意。”
方四夕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以他的水平,如果去技术科,不出一个月就会被所有人注意到。而他显然不想被人注意到。
“那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杨柏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该在这里。”他说,“但又来了这里。”
方四夕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想问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杨柏安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谜团了。他的技术、他的背景、他来临江的原因——每一样都像是一团迷雾,看不透,也猜不到。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值得信任。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他把自己的笔记和书借给她看,帮她提升技术,提醒她要注意什么。这些事,一个不想被人注意的人,是不会轻易做的。
方四夕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技术科。
不管杨柏安是什么来路,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