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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舅子也要替嫁吗 厅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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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五息。
孟昭然好不容易从花生米的劫难中缓过气来,眼眶还红着,喉咙还疼着。
他抬起头,发现顾临风还站在原地,没有走。那道目光还钉在他脸上,沉得像要把人钉穿。
“孟家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说得够清楚了吗?赔我一个新娘子。就他。”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指,他只是看着孟昭然,意思比任何手势都明白。
孟鹤亭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来。
“顾临风,你是不是修行走火入魔了?”
孟昭然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碟花生米往桌上用力一搁。
满厅倒吸凉气。
孟昭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淬了毒:“三年前我姐不要你了,你心里不平衡,现在想找个替补?”
“可惜你看清楚了,我是个男的,带把的。你娶回去干什么?摆在祠堂里供着,还是当暖床丫鬟?”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连孟鹤亭都皱起了眉,几个族叔面面相觑,丫鬟们低着头不敢抬。
孟芸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抿。
而顾临风,他站在厅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么看着孟昭然,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孟昭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顾临风被人羞辱时的反应。
三年前孟芸骂他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眼神像是要吃人。可现在的顾临风,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接招。
孟昭然咬了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
他压低声音,语气更狠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嫁给一条狗,也不会嫁给你。你一个寒门出来的,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他故意把“寒门”“穷小子”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这是顾临风最恨的词,三年前谁提他跟谁急。
顾临风终于有了反应。
但不是对孟昭然说的。
他的目光从孟昭然脸上移开,转向了主位上的孟鹤亭。筑基巅峰的灵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满厅的人喘不过气。
孟鹤亭手里的灵玉珠子崩了线,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几个族叔腿一软,直接坐回了椅子上。角落里两个炼气期的丫鬟直接跪了,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困难。
“孟家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年前孟家退婚,让我在全天下面前丢尽了脸。这笔账,我本来打算用血来还。”
他停顿了一下。
厅中无人敢喘气。
“但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孟鹤亭惨白的脸,扫过孟芸躲闪的眼睛,扫过满屋子瑟瑟发抖的孟家族人。
最后,在孟昭然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孟鹤亭。
“让孟昭然嫁过来。孟家欠我的,一笔勾销。”
孟鹤亭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数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顾公子,这、这容老夫想想——”
“三天。”顾临风打断他,“三天后花轿来接。这三天里,孟昭然少一根头发,你们知道后果。”
说完,他最后看了孟昭然一眼。
然后那目光往下移了半寸,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顾临风转身走了。
玄色的衣袍在门口一晃,消失在帘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紧不慢,像他来时一样。
灵压散去,厅中的人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孟鹤鸣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几个丫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抖。
孟昭然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在这本书里苟了十年,小心翼翼地走剧情,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结果剧情变成了这样?顾临风不要他姐,要他?一个炮灰男配?
而且顾临风刚才说什么?“让孟昭然嫁过来,孟家欠我的,一笔勾销。”
这不是报复是什么?娶回去慢慢折磨,比直接杀了还狠。
孟昭然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他跑出了前厅,跑过了回廊,跑过了月亮门,跑过了那片竹林。春鸢在后面追,喊他“少爷少爷”,他充耳不闻。
他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子,“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
春鸢在门外拍门:“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孟昭然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他走到床边,跪下,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那本书还在。
他把它抽出来。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边,封面上写着四个褪色的字:仙途风云。
孟昭然盘腿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找到顾临风退婚复仇的章节。
他看了三遍,四遍,五遍,没有。没有“赔我一个新娘子”,没有“让孟昭然嫁过来”,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提到他替嫁。
原著里顾临风被退婚后直接离开,三年后归来杀人灭门。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节。
可现在呢?
孟昭然把书合上,盯着封面发愣。
不对。全都不对。
是他在灵溪镇待了三年,原著剧情自己变了?还是他从一开始就记错了?不可能,他翻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他正出神,门被敲响了。
“昭然,是我。”
孟芸的声音。
孟昭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拉开门闩。
孟芸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之前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而是一件素白的衫子。
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在肩上,脸上不施脂粉,看着清汤寡水的,和平日里那个娇纵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眼眶泛红,似是方才哭过。
“昭然,”她声音又软又哑,“姐姐对不起你。”
孟昭然靠在门框上,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孟芸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孟昭然却反手将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避开。
孟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神色微有扭曲,转瞬又敛去锋芒,重作楚楚可怜之态。
“昭然,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三年前是我糊涂,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她垂眸,声音满是无助,“那时候顾临风一无所有,我若是嫁给他,这辈子就全毁了。”
稍顿,她又添上后半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委屈:
“我身负孟家嫡女仙骨,天赋卓绝,怎能自毁前程、玷污孟家血脉?你是男子,不必背负传承重任,自然不懂我的难处。”
“所以你就要让我的一辈子,替你去毁?”孟昭然声音平静,字字冷冽清晰。
孟芸的泪势一滞,随即涌得更凶:“不是的昭然,你听我解释。顾临风点名要的是你,不是我,他这般执着于你——”
“对我什么?”孟昭然微微偏头,眼底泛着凉意,“恨之入骨,要将我囚在身边百般折辱?孟芸,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烈火不烧到自己身上,烧谁都无所谓?”
孟芸的泪水骤然止住。她抬眼看向孟昭然,方才的柔弱委屈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你不肯帮我便罢了,”她胡乱擦去泪痕,声音冷硬如冰,“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父亲绝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她再不伪装半分,转身拂袖而去。
孟昭然凝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默然不语。
他心里清楚,孟芸说的句句属实。在这个家中,他从来不是鲜活独立的人,只是一件随时可以被家族拿去交换的筹码。
他还没来得及关门,又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孟鹤亭。
他爹背着手走过来,脸上没有了前厅里的慌张和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孟昭然无比熟悉的、算计的表情。
张和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孟昭然无比熟悉的、算计的表情。
“昭然,”孟鹤亭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坐。”
孟昭然没坐。他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
孟鹤亭叹了口气,语气像在对顽劣晚辈循循善诱:“昭然,爹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顾临风是什么人?天璇宗掌门亲传,筑基巅峰,将来必成金丹真人。你与他结为道侣,于你于孟家,都不算亏。”
“不亏?”孟昭然低笑一声,眼底泛着凉意,“爹,我是男子。你要我嫁入旁人府中做男妻,往后再无宗门愿收,修行之路彻底断绝,一辈子沦为修真界的笑柄。这也叫不亏?”
“男的怎么了?”孟鹤亭的语气淡了下来,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修真界结为道侣的男修本就不少。你嫁过去,背靠天璇宗,锦衣玉食受人庇护,难道不比困在孟家强?”
“爹,你不是要我嫁人,你是要我自毁仙途、生不如死。”他一字一顿,清晰道,“你是要我死。”
孟鹤亭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说什么胡话——”
“顾临风恨孟家,”孟昭然打断他,“他娶我回去,就是为了折磨我。你让我去送死,然后换孟家平安。这不是要我死是什么?”
孟鹤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去不去?”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孟鹤亭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禁制在身,他连跑都跑不了。就算跑得了,他能跑去哪里?顾临风发了话,全修真界谁敢收留他?
“行,”孟昭然说,“我嫁。”
孟鹤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有条件,”孟昭然说,“嫁过去以后,孟家别来找我。不管我在那边是死是活,都跟孟家没关系。”
孟鹤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孟昭然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孟鹤亭走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孟昭然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好看是好看,可他觉得冷。
一个时辰后,春鸢捧着一堆东西踉踉跄跄地跑进来。
“少爷!少爷!”她的声音又惊又慌,“您看这个——”
她把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一张烫金请帖,上面写着“孟府二公子孟昭然亲启”,落款是天璇宗顾临风。
请帖旁边是一份长长的礼单,上品灵石、灵丹妙药、法器法袍,密密麻麻列了两页纸。
礼单最上面压着一套嫁衣,大红色的,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光华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嫁衣旁边是一顶凤冠,点翠镶宝,垂着流苏,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少爷,”春鸢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些是刚送来的,说是……说是三日后就来接亲。”
孟昭然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请帖上——“顾临风”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凌厉,像他这个人一样。
孟昭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天璇宗的时候,跟顾临风有过节不假,但那都是剧情需要的欺负。
抢猎物、截灵草、说难听的话——这些他都干过。可除此之外,他跟顾临风之间还有什么交集?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七年的宗门生活,他跟顾临风的每一次交锋。
发现脑海里空空无也,他除了每天欺负顾临风走剧情,跟他再没有其他交集。
再说了,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些。原著里的孟昭然就是个炮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节。
可现在呢?请帖、嫁衣、凤冠、三日后接亲——全乱了。
“少爷,”春鸢抱着凤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他头上比了比,声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您看,正正好呢!这尺寸怎么量得这么准,像是专门给您做的一样——”
孟昭然一把推开那顶凤冠,脸色铁青。
“滚!”他说,声音大得连院子外面的鸟都惊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