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新婚 灵溪镇 ...
-
灵溪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街面上就已经站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花生的、卖茶水糕点的,推着车挑着担,把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街口张望,嘴里叽叽喳喳地吵着要看好戏。
“听说了吗?孟家二公子要嫁给顾临风!”
“男的嫁男的?这倒是头一回见。”
“什么头一回见?三年前孟家大小姐把人家退婚了,如今人家出息了,回来点名要娶她弟弟。这不是打孟家的脸吗?”
“要我说,孟家也是活该。当年那么羞辱人家,如今人家飞黄腾达了,能不让你们还?”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蝉鸣一样聒噪。
无人知晓,孟家深宅后院的高阁之中,正有一双眼静静俯瞰着市井喧嚣。
孟昭然立在雕花窗棂后,望着街中攒动的人头,听着那些刺耳非议,面上一片漠然。
侍女春鸢端着铜盆轻步而入,盆中温水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她眼眶泛红,似刚哭过,却强扯出笑意:“少爷,待会儿婆子们便要过来了。”
孟昭然没动。
“少爷,”春鸢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别这样……”
“我哪样了?”孟昭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您这样不说话,比发脾气还吓人……”
“戴凤冠戴凤冠!”一个小丫鬟捧着凤冠跑过来。
那顶凤冠比昨天看到的还要华丽。点翠的底子,镶着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玛瑙,密密麻麻的,沉得吓人。
周一梳小心翼翼地把凤冠捧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稳稳当当地戴在了孟昭然头上。
凤冠落下的那一刻,孟昭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往下沉了沉。
“正正好!”周一梳拍着手说。
又是正正好。
孟昭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带着一种“行吧,就这样吧”的认命。
春鸢把盖头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少爷,该盖上了。”
孟昭然接过那块大红色的绸布,在手里捏了捏。绸布很软,很滑,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他忽然问了一句:“他来了吗?”
“少爷,该盖上了。”
孟昭然接过那块大红色的绸布,指尖攥紧。绸布柔滑如流水,却沉重得像捆缚命运的枷锁。
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哑:“他来了?”
春鸢愣了一瞬,才会意过来他问的是谁,连忙应声:“来了,乘云兽驾着鎏金云辇,刚至街口,满城人都在观望。”
孟昭然不再多问。
“少爷,上辇吧。”春鸢小心扶上他的手臂。
孟昭然起身,过长的嫁衣裙摆绊了他一下,身形踉跄半步。一旁婆子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半扶半架送出房门。
仙家云辇停在孟府朱门之前,雕梁覆红绸,四匹灵驹垂首静立。
孟昭然被扶着坐入辇中时,辇身微微一晃,他伸手撑住冰凉的轿壁,指尖触到满幅刺目的红绸。
帘幕落下,隔绝外界喧嚣,只剩一方逼仄压抑的血色天地。
外界喜乐喧天、鞭炮震耳,混杂着灵驹踏云的轻响,节奏沉稳,始终伴在云辇身侧——顾临风就在外面。
孟昭然心头一紧,鬼使神差掀开一道帘缝。
红盖头垂落眼前,大半视线被遮蔽,透过薄纱望去,满目皆是刺眼的红:红帘、红街、被霞光染透的红尘。
下一瞬,他看见了顾临风。
男子端坐于云辇旁的灵驹之上,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大红喜服袖口金线云纹流转。
玄色宗门袍换成热烈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侧脸线条锋利如刃,眉骨凌厉,目视前路,神情淡漠无波。
四目骤然相撞。
顾临风眸光微凝,沉沉扫来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孟昭然心口猛地一缩,哪里有半分心动,只剩满心冰冷的戒备与愤懑。
这是他的死对头,是毁掉自己前路的元凶。他纵然生得夺目,也绝不是什么良人,只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在心底暗骂,念头瞬间笃定——逃!
趁着云辇刚驶出城镇、人群渐疏、护卫阵型微松的刹那,孟昭然悄然凝起体内残存灵力,指尖暗结遁诀,准备震开帘幕、踏空遁走。
他早已盘算许久,只要逃出迎亲队伍,便彻底远离孟家、远离顾临风,再也不做这场荒唐婚事的牺牲品。
可他灵力刚起,腕间骤然一紧!
一股凛冽霸道的仙力穿透层层红绸,精准锁死他周身经脉。
遁诀瞬间溃散,周身灵力被死死镇压,半点动弹不得。
孟昭然浑身一僵,心头骤凉。
下一刻,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隔着帘幕浅浅传来,字字精准,带着早已知晓一切的笃定:“想逃?”
简简单单两个字,拆穿他所有心思。
他居然早就看出来了。
从孟府出门、从他坐上云辇、甚至从这场婚事定下开始,顾临风便从未放过他分毫动静。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出逃心思,尽数落在这人眼底。
帘外,顾临风端坐灵驹之上,目光淡淡落向晃动的轿帘,语气冷而稳:“安分坐着。你逃不掉。”
镇压的灵力不散,牢牢缚着他,温柔又强势,断了他所有退路。
孟昭然指尖发颤,满腔出逃的勇气瞬间被碾碎,只剩彻骨的无力与屈辱。
他迅速垂落帘幕,背抵冰冷轿壁,闭紧双眼。不再做无谓挣扎。
红盖头随云辇颠簸轻轻晃动,血色漫过眼帘,将他周遭一切,都笼在绝望的暖意之中。
云辇一路喜乐相伴,驶出灵溪镇,向着天璇宗的方向行去。
孟昭然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送亲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嫁妆箱子一抬接一抬,从孟府门口一直排到镇外,红绸扎花,金光灿灿。
十里红妆,据说顾临风送来的聘礼单子上的东西,孟鹤亭原封不动地添了三成,全给孟昭然当了嫁妆。
外面忽然安静了一些。孟昭然知道,是出了灵溪镇,进了天璇宗的地界。
天璇宗。他在那里待了七年,在那里欺负顾临风,在那里被顾临风无视,在那里活成了一个满嘴刻薄的纨绔废物。
如今他回去了,不是以孟家弟子的身份,不是以顾临风死对头的身份,而是以顾临风新郎的身份。
荒唐。真是荒唐。
花轿停了一次,换了一班轿夫,又继续走。孟昭然在轿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终于落了地。
“落轿——”唱礼官的声音又尖又长。
孟昭然深吸一口气。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红色的光涌进来。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
顾临风的手。
孟昭然看着那只手,没动。
周围的喜乐声、喧闹声、祝贺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孟昭然被那只手牵着,下了轿,跨了火盆,走过长长的红毯,进了喜堂。
拜天地的声音他听得不太真切,只觉得有人在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他被人扶着转了又转,弯了又弯,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全程没有看见顾临风的脸。红色的盖头挡在眼前,他只能看见那个人的靴子和喜服的下摆。
那靴子是黑色的,喜服是红色的,红与黑在视野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
“送入洞房——”
洞房。
孟昭然被送进了一间屋子,坐在床沿上。周围有人声,叽叽喳喳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说着“新郎官好福气”之类的话。然后门关上了,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孟昭然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腰开始酸,久到他的脖子被凤冠压得发疼,久到他觉得盖头下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窗外偶尔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前厅在喝酒,在庆祝,在看他孟家的笑话。
孟昭然把手伸到盖头底下,想把它掀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掀开又能怎样?他又出不去。顾临风把他关在这间屋子里,像关一只鸟。
等那个人酒喝完了,宾客散尽了,就会回来——回来继续这场羞辱。
孟昭然闭上眼,靠在床柱上,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花轿上掀开轿帘偷看顾临风的那一眼。红色喜服衬得他像一团火。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孟昭然浑身一僵。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孟昭然能感觉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烛光。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盖头的边缘。
孟昭然屏住了呼吸。
盖头被缓缓掀起。
红色的绸布从眼前滑过,像褪去一层薄雾。烛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顾临风低着头看他。
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整张脸都在发光。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平时的他。
平时的顾临风,眼睛是沉的,是冷的,是深不见底的。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跳动的烛火和另外一种更灼热的东西。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孟昭然,一动不动。
孟昭然坐在床沿上,凤冠压着发髻,嫁衣裹着身体,化着妆的脸微微仰起,迎上那道目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红烛在案上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