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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主归来 灵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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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镇。
三月末尾,桃花汛刚过,溪水涨了半尺,从镇中穿流而过,把两岸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街上人来人往,卖符箓的、卖灵果的、卖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这地方不大,却因为背靠孟家而比别处多出几分底气。
孟家是方圆三百里最大的修仙世家,族中出过三位筑基修士,在金陵修真界也算排得上号。
灵溪镇受孟家庇护,税赋减半,治安有护,镇民们提起孟家,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但今天,茶摊上聊的不是孟家的威风。
“听说了吗?顾临风回来了。”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一开口,整个茶摊都安静了。
“哪个顾临风?”旁边一个年轻人没反应过来。
灰袍修士看了他一眼:“还有哪个?就是当年被孟家退婚那个寒门子。”
年轻人“啊”了一声。
三年前那场退婚宴,灵溪镇人人皆知。
孟家大小姐孟芸,出了名的娇纵美人,在订婚宴上当众撕毁婚书,指着未婚夫的鼻子骂了足足一刻钟。那些话传出来,连镇上的贩夫走卒都觉得过分。
“说是从天璇宗回来的,”灰袍修士继续道,“掌门亲传,筑基巅峰。”
“筑基巅峰?!”
整个茶摊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家最强的修士也不过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一个人就能把孟家掀个底朝天。
“三年前灵脉都坏了,被人当废品扔掉,三年就筑基巅峰了?”
“天璇宗掌门亲自收的弟子,能一样吗?”
“那他这次回来……”
灰袍修士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没人再问了。答案明摆着——顾临风回来,当然是来报仇的。
茶摊上炸开了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纯粹看热闹。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穿着孟家仆从衣裳的小丫鬟,听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她叫春鸢,是孟家二少爷孟昭然的贴身丫鬟。
她放下茶碗,转身就跑。
池塘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一个人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慢悠悠地在水中画圈。
春鸢跑进来的时候,踩碎了一块青石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少爷!顾临风回来了!”
孟昭然的柳条停在半空中。
“回来就回来呗。”
春鸢急得跺脚:“少爷!他这次回来肯定是要算账的!大小姐把他骂成那样,您又在宗门里那样对他——”
孟昭然把柳条往池子里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慌什么。”他说。
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竹青袍子,青丝以玉簪随意绾起,模样随性疏朗,看似并无华贵之处,可明眼人一望便知,从头到脚的衣饰配饰,皆非俗物。
可听他开口言语,分明是大祸将至仍懵懂不知的草包纨绔。
他穿进这本书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他还在大学宿舍里熬夜,刚刚看完一本叫《仙途风云》的退婚流网文。
原著里,身为男主前小舅子孟昭然的戏份加起来不到两百字。之后替姐姐挡了一剑,退场被顾临风一掌震碎心脉。死法写了六个字:“孟昭然倒地而亡”。
孟昭然穿过来的时候,离退婚还有七年。
他试过逃,孟家的禁制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试过讨好顾临风,偷偷送丹药、灵石,结果顾临风当面把东西还了回来,冷着脸说:“孟二公子不必如此,你我本就不熟。”
逃不掉,讨好不了。他只能按照原著的人设走。
原主对顾临风做的那些事,他全都得接着。他怕改了剧情,自己的死法就不止六个字了。
于是,抢猎物、夺资源、在宗门里各种排挤欺负男主角……总而言之,坏事他是一个没少干。
“少爷,”春鸢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说您当初在宗门里那样对他。他如今出息了,能放过您吗?”
孟昭然没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孟芸退婚后,顾临风一个人走出孟府的大门。少年的背影被雨水浇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了头。
隔着重重雨幕,隔着三年的针锋相对,顾临风的目光穿过回廊,落在了孟昭然身上。
只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孟昭然想了三年也没想明白。
不过现在也不用想了。按照原著,他根本活不过第三章。火速下线也不错,总比被折磨强。
“少爷,老爷派人来催了。”
孟昭然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走吧。”
孟府前厅。
孟昭然还在石子路上走着,就听见他爹孟鹤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急又沉。
他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往里看了一眼。
他爹孟鹤亭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手里捏着一串灵玉珠子拨得飞快。那是他最值钱的法器之一,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倒是攥得死紧。
孟鹤亭这个人,眼里只有两样东西:孟家的脸面,和孟家的钱。
三年前他明明可以拦着孟昭华退婚,但他没拦,因为顾临风配不上孟家。现在顾临风出息了,他慌了。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坐。几个族叔站在两侧,有的面色阴沉,有的眼神闪躲。
孟芸站在屏风后面,只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裙角。
他这位姐姐,乃是孟家嫡长女,是府中实打实的掌上明珠。不仅生来容貌绝色、天赋卓绝,性子更是牙尖嘴利,因此自小受尽全家偏爱。
当初退婚时多傲气。如今呢?躲在屏风后面,连面都不敢露。
孟昭然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落在客位上。
顾临风坐在那里。
三年不见,这人像是换了副骨头。
从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袍子的少年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玄色宗门袍,领口绣着天璇宗的银色云纹,腰间悬一柄长剑,周身气势沉得像一座山。
筑基巅峰。
孟昭然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这个人现在一个人,确实能打孟家全家。
他定了定神,踏进前厅,懒洋洋地喊了一声:“爹。”
孟鹤亭看了他一眼:“坐好,别丢人。”
孟昭然在末席坐下,翘着二郎腿,从碟子里摸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他的目光和顾临风的对上了。
那目光很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三年前被羞辱后的愤怒,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孟昭然移开视线,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孟鹤亭清了清嗓子,强撑着笑脸开口:“顾公子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顾临风放下茶盏,瓷器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三年前的事,孟家主还记得吧。”
厅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孟鹤亭的笑容僵在脸上:“三年前……那是小女不懂事……”
“不懂事?”顾临风微微偏头,“孟大小姐撕毁婚书的时候,满堂宾客都看着。她说的话,我想在场的人应该都还记得。”
他没有复述那些话。不需要。
孟鹤亭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屏风后面,孟芸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孟鹤亭咬了咬牙,站起身来:“顾公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如今前途无量——”
“过去?”顾临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孟家主觉得能过去?”
孟鹤亭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依你的意思,你想怎么样?”
顾临风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一袭玄色衣袍在厅中无风自动。筑基巅峰的灵压没有刻意释放,却已经让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孟鹤亭,扫过屏风后的孟昭华,扫过噤若寒蝉的孟家族人。
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末席的孟昭然身上。
“婚约可以不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但孟家须得赔我一个新娘子。”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扫过孟鹤亭,扫过屏风后的孟昭华,扫过噤若寒蝉的孟家族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末席。
孟昭然正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他感觉到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他抬起头,发现满厅的人都在看他。
孟昭然嘴里还嚼着花生米。
然后他噎住了。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手里的花生米壳掉在地上,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捶自己胸口。
“咳、咳咳——”
春鸢从门外冲进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孟鹤亭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满厅的人就这么看着孟家二少爷被一颗花生米折腾得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