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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问蓍 玄乙摸不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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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乙摸不透温郁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这日巡山的影人又发现了一只年轻的苍鹰,铁灰色的羽毛凌乱污浊,右爪被捕兽夹生生夹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伤口溃烂生蛆。它跌在后山溪涧边,被捡回来是已奄奄一息。
既白本要补一刀了结它的痛苦,玄乙却鬼使神差地拦住了:“带去寂夜阁。”
温郁正坐在廊下,膝头蜷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瘦骨嶙峋的老狗。狗很老了,毛色灰败,眼睛浑浊,身上有陈年旧伤。温郁正用湿布轻轻擦拭它溃烂的爪垫。
玄乙抱着那只鹰站在廊外看了看,转身,去厨房盛了碗羊奶。
当他端着奶回来时,老狗已经死了。安静地蜷在温郁膝头,像睡着了。温郁依旧坐着,手还搁在狗背上,目光望着远处暮色,银发被风吹起几缕。
玄乙走过去,将羊奶放在一旁,在温郁身边坐下,握住他微凉的手。温郁轻轻将老狗放在干草垫上,盖上块旧布。然后起身,洗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鹰:“我看看。”
玄乙犹豫地皱了眉。那鹰伤得太重,腐气扑鼻,那双原本锐利的鹰眼此刻浑浊无光,胸膛微弱起伏,已是濒死之相。
若这只鹰救不活,一日连着在手下死掉两只动物……他会不会失望难过?
温郁却平静地取来烈酒清洗伤口,一点点剔除腐肉与蛆虫。鹰疼得浑身痉挛,尖喙无意识地张合着。
清创完毕,断爪终究是保不住了。温郁利落地截去坏死的指爪,止血,上药,包扎。然后他将鹰放在铺了软垫的竹篮里,置于梅下的窗边。
“能活么?”玄乙问。
“看它自己。”温郁洗净手,用湿帕擦了擦它的羽毛。玄乙半夜醒来时,看见昏黄烛光里,温郁侧脸沉静,手指极轻地抚过鹰的脊背,给它灌了些草药汁。
第二日,鹰的眼睛渐有了神采。玄乙看着它在院中尝试扑腾单翅,忽然想起库房里有盒“断续膏”。这味西域贡来的奇药,据说能接续断骨,生肌活血,统共只得三盒,珍稀异常。
他让人取来递给温郁:“用这个,或许能好得快些。”
温郁正给鹰换药,闻言抬头看了看那盒药,却摇了摇头:“不必。”
玄乙一怔:“为何?这药效——”
“它用不上。”温郁包扎好鹰的伤处,将它轻轻托起,放到院中那株梅树较高的枝杈上,“它的出路在天空,不在药效。”
鹰单爪抓住树枝,铁灰色的羽毛在风中微颤,眼睛望向远方天际。
温郁退开几步,仰头看着它:“伤好了,它自己会走。药再好,也替不了它飞。”
那鹰不亲人,总用那双锐利的眼警惕地打量四周。或许记得是谁救了自己,唯独对温郁,会稍稍收起警惕,容许他在自己所站的梅枝下煮茶。
有时也会忽然扑簌簌飞落窗台,叼走他手边一块为驺虞准备的肉干,又迅速飞回枝头,在驺虞气恼地嗷嗷叫唤声中背过身去,慢慢啄食。
玄乙渐渐习惯院中总立着这么一道铁灰色的影子。他晨起练刀,鹰就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温郁拥着鹤氅靠着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玄乙身上上。驺虞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膝盖上,发出慵懒惬意的呼噜声。
忽然一声海雕的唳啸打破了宁静,玄乙展开了急报,皱起眉“有一批去镜州的聚气石被漕帮扣住,要我亲自去谈。”
温郁沉吟片刻“镜州是最南边的立碑处,距离产聚气石的地方最远,若这批货受阻,怕是来不来不及铸碑了。漕帮居然敢动暗屿的东西?竟然还要你亲自去?”
玄乙拎着斩渊俯身为他拢了拢鹤氅:“不过是雁过拔毛想要些好处罢了,我去去就回,你好好吃饭。”
温郁放下算筹,拍了拍他的手“好。”
玄乙走了不过一刻,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共五个,步伐轻捷,落脚时气息压得极匀,是高手。他们从后山断崖摸上来,避开了寂夜阁的明哨,绕过了望朔布在周围的三道暗桩。
温郁指尖点了点软榻的边缘。玄乙月见离岛,晦明阁最能打的几个少年要么在巡防,要么临时出去办事——一切巧合得恰到好处。
脚步声停在了寂夜阁门外。
驺虞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温郁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雪豹立刻悄无声息地弹起来,蹿到门边,背毛炸开,冲着传来动静的地方伏低了身子。
敲门声响起。三轻两重,是暗屿执事送东西的暗号。
但此刻不该有执事来。
温郁没动,只静静看着那扇门。门外的人等了片刻,似乎失去了耐心,门栓处传来薄刃撬锁的细微刮擦声。随即“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了。
驺虞咆哮一声,合身将方迈进半只脚的人扑了出去。
惨叫声短促响起,随即传来兵刃出鞘的声响和野兽的怒吼。温郁起身走到门边,正看见驺虞躲开一把弯刀,在地上滚了一圈,刀尖还是擦着它的肩胛扫过,带出一条浅浅的血迹。五个黑衣人立在院中,为首那人正甩去刀上血珠,面具下的眼睛冷漠地扫过受伤的驺虞,又看向门内的温郁。
“温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走一趟。”
温郁没理他,只是走下台阶,垂眼看着驺虞的伤处。它挡在温郁身前,低低咆哮着。温郁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看向那五人。
“玉衡让你们来的?”他问。
“盟主说,您会明白。”为首者踏前一步,“请吧,温先生。我们不想动粗,毕竟您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
温郁笑了:“是啊,”他轻声道,“在下确实身子不太方便。”
话音落,他抬手五指虚握,一股无形的气劲骤然荡开。阁内传来清越绵长的剑鸣,紧接着,一道玄色流光破窗而出,落入温郁掌心。孤月剑身嗡颤,寒光摄人。
温郁手腕轻转,剑尖斜垂。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你们邀请的冒昧了些,恕在下无法赴约。”
随后,剑尖画弧,如月华倾泻。但剑意所及,地面无声裂开一道三丈长的细痕,精准地将五人逼退至院角。
“还是你们随我来吧。”温郁转身走向寂夜阁后院。
那五人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他们惊惧地发现,剑意牵引下,身周仿佛有无形丝线缠住四肢,拽着他们挪步。为首者想挣扎,却骇然发现内力滞涩,像是陷入粘稠的泥沼。
温郁闲庭信步来到殿后在梅树下,终于站定转身。温文尔雅道:“就这里吧,请。”
五人身周的束缚瞬间消失,他们立刻散开阵型,刀剑齐出。归序盟的合击之术演练过千百遍,此刻虽惊不乱,五道劲气如网罩下。
温郁没躲,抬剑一刺,点入了五人攻势交汇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气机空隙。五人同时闷哼,气血翻涌。
温郁腕子一抖,剑身反手拍在最近一人的后颈。那人软软倒在梅树的阴影里。
第二人怒吼扑来,刀锋直劈面门。温郁侧身避过,剑柄回撞,撞在对方肋下。第二人倒下的位置,挨着第一个人,间距整齐得像用尺量过。
第三人第四人同时从左右袭至。温郁剑交左手,右手并指如剑,点在第三人眉心;左剑顺势一带,剑脊拍在第四人膝弯。两人同时跪倒,然后前扑,倒下时头颅恰好搁在先前两人的脚边。
最后那个为首者终于怕了。他疾退转身,正要翻身上墙。温郁将孤月剑抛起,剑在空中转了个圈,贯入后心。
那人踉跄两步,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然后倒下,倒在最后一个空位,五人围成一个规整的扇形。
地上几乎没有溅血。只有五个黑衣人在梅树下安详躺着。
温郁走过去,拔出孤月剑,散漫地用他们的衣物擦净剑身,低头去看站在他脚边的驺虞。
它的伤口已止血,见他看来,委屈地呜咽一声。温郁揉了揉它的脑袋:“玄乙说得对,你也该学些东西了,受伤他会担心的。”
炭火新添,铜壶里的水将沸未沸。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时,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
玄乙一身寒气立在门口,黑衣上沾着海雾,呼吸微乱,显然是收到消息后一路疾驰赶回。他目光如刀扫过室内,看见温郁安然坐在茶案前,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时,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你没事?”他走进来,语气硬邦邦的,却掩不住那丝后怕。
温郁抬眼看他,唇角微弯:“回来了?”
玄乙没答,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几眼确认他无碍后,才皱眉问:“传讯说有人潜入,我还没出海就回来了,人呢?”
“走了。”温郁又抿了口茶。
“走了?!”玄乙声音拔高,“归序盟的人会善罢甘休?”
“嗯,”温郁放下茶杯,拿起一块玄乙出门前给他备在食盒里的,现在还温热的梅花糕。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才补充道,“走得很有规矩。”
玄乙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转身就往后院走。温郁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梅花糕,也跟了上去。
后院梅下,五具尸体整整齐齐躺着,地面干净,连打斗痕迹都很少。玄乙停在尸体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一击致命的伤口,又看向温郁。
温郁站在他身侧,小口吃着梅花糕,眼神清澈无辜。月光下,这人眉目娴雅如画,唇上却沾着糕点碎屑,莫名带出股不同寻常的鲜活来。
玄乙胸口那股火突然泄了,变成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他伸手,用拇指擦去温郁唇角的碎屑,正要说什么,忽然门被敲响了。
叩门三声,轻重适中,舒缓得当,云中阙的敲法。温郁道:“是凌衡,去开门。”
玄乙正要起身,驺虞已哒哒哒地跑了过去,用脑袋顶开了那扇人推开都要费些力气的院门。
玄乙欣慰道:“我的好大儿,总算是没白吃那么多肉。”温郁抬手,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门外果然是凌衡,他把食盒打开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药看向了温郁。
玄乙习以为常道:“又换药方了?”
温郁:“没有。”
凌衡把那碗没好气地“啪”一声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碗药塞给温郁:“这碗才是他的,这是你的。”
玄乙惊愕地看向那碗药:“我也要喝?”
那药不知是什么做的,棕褐色的药汁中隐隐转了一丝浅银色的光。
凌衡抹了把脸,疲惫地看向他:“喝吧,祖宗。这药上天入地找不出第二份的。”
温郁面色变了变,看了一眼凌衡。玄乙倏然皱了眉:“里面放了什么?
凌衡被温郁一眼看清醒了许多,坐直了些:“我师兄……”
温郁抓着药碗的指节紧了紧,缓缓抬起眼睫沉沉盯着凌衡,但还是没能阻止他把话说完。
“……亲手种的清心兰。”
玄乙愣了愣,看向温郁。温郁已偏过头去若无其事地揉搓着驺虞的颈毛。
玄乙端着那碗药,左右端详了许久,忽然莫名发出了几声笑。吓得凌衡一个激灵。
温郁叹了口气:“你肩伤还未好,我近日去暖房种了些,先喝着。”
他端起了自己那碗:“干。”
玄乙飘飘然地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嘿嘿,干!”
他将那碗药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我今日突然折返,但漕帮的人终归是要见的。”
温郁拨了拨桌边放着的一把草,头也未抬:“何时走?”
玄乙:“现在就要动身了,”他犹豫片刻道:“你……”
温郁垂眼盯了一会儿那分成了几小捆的草,忽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玄乙微微皱眉:“我耽误了一点时间,要从东海走水路直下镜州,海上风浪颠簸,你的身体……”
温郁已然起身:“无妨,撑得住。”他俯视着仍握着那只空药碗的玄乙:“你也不想让我被归序盟的人带走吧。”
凌衡牙疼似的看着他俩,欲言又止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二位祖宗,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小的告退了?”
温郁端庄地一摆手,驳回了他的申请:“你跟我们一起走,玄乙的药还得喝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