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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惊鸿 风雨如晦, ...

  •   风雨如晦,巨浪惊涛。

      玄乙甩了一下刀锋上的血,心事重重地往温郁的船舱走。他们在海上走了两天,已经遇到了三波敌袭。

      他不想用这些事扰温郁清净,特意将他的房间放在了船舱最里面。他又掂了掂手里的胥余①,希望这个可以转移温郁的注意,不要因刚才的喧哗忧心。

      温郁披着玄金的外衫,靠在船舷边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支柔若无骨的清心兰,若无其事地听着甲板上凌衡的呕吐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掠过玄乙手中那颗胥余,轻声说了句:“药温着,你先喝一碗暖暖。”

      仿佛地上那具尸体不存在。

      玄乙僵在门口,手里的胥余“咚”一声掉在地上。他几步冲过去,半跪在温郁榻前,抓住他手腕把脉,又急急去掀他衣襟检查。

      没有新伤,连道擦痕都没有。指尖下的脉搏如常,体温冰凉,完全不像刚动过手的样子。

      “怎么回事?”玄乙声音发紧。

      温郁任他检查,顺着他看过去,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了停,像是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东西。他想了想,说:“哦,他啊。应该是趁乱自己溜进来的。”

      玄乙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温郁指尖捋了捋清心兰的叶子,侧头回忆到“我觉得这样不好,就让他安静了。”

      “就……让他安静了?”玄乙重复。

      “嗯。”温郁点头,用内力将那颗胥余勾过来,左右挠了挠不得其法,干脆当球儿抛了抛,放到了一边“太吵了,影响我看书。”

      玄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看地上那具尸体。喉间有一道细小却极深的伤口,精准地切破了声带和气管。想来是说了什么话惹恼了温郁,因此让他格外针对这能发出声音的器官。

      他的目光从房间里的尸体,移到温郁沾了点点血迹的袖口,再移到他平静的脸上。半晌,叹了口气:“他说了什么吵你?”

      “他说要放火烧了屋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杀了他哥哥。”

      玄乙皱眉:“漕帮那个副舵主?”

      “嗯。”温郁点头,“我就说,那你该去找玄乙,烧我的屋子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说,”温郁顿了顿,“‘绑了你,玄乙自然就范’。”

      玄乙嘴角抽了抽,继续弯腰检查尸体。

      确实是打算烧船的,怀里还有火折子和火油罐子。除了喉间,还有一截短短的草叶,从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精准插入,直贯心脏。

      他起身,看向温郁手里的清心兰:“你就用这个杀的?”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看,指尖捻着那株清心兰转了转,草叶在他指尖旋出一周浅银色的圈,他解释道:“顺手。”

      玄乙沉默地看着那截还插在尸体上的草叶。叶上的银线在海风里颤巍巍的。

      很顺手。

      他认命地走过去,开始拖尸体。拖到一半,听见温郁在身后说:“对了,这个你拿着。”一个青色的荷包被抛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凌衡新配的,可以凝神静气的。”

      玄乙抬手一接,发现着清气袭人的药囊鼓鼓的,捏着里头沙沙作响,不知添了些什么药材。他心里一动,回头去看温郁。

      可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玩那株清心兰了,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玄乙处理完尸体,摩挲着那枚荷包凑在鼻尖细细嗅着,对着海风放空了一会儿。近来温郁好像真的放下了作为“血引”的心结,更有活气了些。

      方才温郁拿着胥余的动作,像极了驺虞得到了一个无从下嘴的玩具时,用爪子试探扒拉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大概温郁天生也是喜爱玩闹的,只是责任和担子一层层落下来,将他硬是压出了一具端方清肃的模样。

      他又将那枚荷包在自己唇边贴了贴,紧紧系在了腰畔,转身往最里边的那个房间走去。

      温郁已经睡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轻缓。玄乙在床边坐了很久,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玄乙眼神软了下来,翻身上榻,将温郁搂在了怀里,低声道:“睡吧。”

      又在海上漂了一天,经历了两波截杀后,玄乙终于踏进那座临崖而建的石堡。漕帮总舵的厅内烛火过暗,厅内气息浑浊,高高低低错落垂着许多新旧不一的条幅,一股十分违和的甜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漕帮的首领黄九爷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上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的主位上,见玄乙来了,向着石桌边空位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水烟筒。

      玄乙心里庆幸,还好没让温郁跟来,不然看这人脏眼,呼吸浊气伤身,回去怕是又要给他病一场。

      他动了动耳尖,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屏风后至少埋伏了十三人,呼吸声虽极力压轻,内息却滞重——甚至都称不上是习武之人,只是略懂一些拳脚功夫的打手罢了,倒也符合漕帮一贯的作风。

      他面不改色地坐在了空着的位置,斩渊刀横膝上,端起那杯掺了“软筋散”的茶,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黄九爷的眼中的意外转为喜色,正要开口,玄乙却忽然笑了。

      “软筋散……三年前我拿它药翻过一整窝北漠马匪。你这剂量,不够看。”他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哒”的一声。

      话音未落,屏风后十三人同时扑出,刀剑暗器如蝗雨般罩来。被拦在门外的望朔等人同时拔剑,将门口守卫一剑挑开,冲了进来同。

      玄乙旋身,刀锋划出一道猩红的弧,斩渊的刀光劈裂烛火,直取黄九爷咽喉。黄九爷在玄乙放下杯的瞬息便起身后退,三个冲在前边的打手喉间喷血,轰然倒地。

      玄乙刚格开两柄长剑,脚下石板忽然下陷,淬毒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他挥刀如幕,斩落大半,忽然内力周转一顿,一支擦过肩头。箭镞带倒钩,刮开皮肉。玄乙只觉右臂一麻,斩渊几乎脱手。

      黄九爷踉跄退到厅柱后,狞笑:“鬼枭大人,这锁神香的滋味儿,如何啊?”

      玄乙微微眯起了眼。想来他进来时那股甜香才是锁神香的解药,当时气息混杂,解药的香气盖住了锁神香的味道,让他没能察觉。索性他屏息及时,既没嗅到解药,那锁神香也被蔽去大半,只能堪堪阻碍他一丝内力,偶尔让自己内息流转不畅而已。

      他若无其事地一步步逼近黄九爷,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与此间无关的念头事:原来温郁喝下锁神散,被封住内力,是这个感觉吗?如一叶孤舟,孤零零地颠沛在浊浪排空的茫茫海域,无依无凭。

      黄九爷看他面无表情地拎着斩渊一步步逼近,完全不像中了锁神散的样子,先慌了神,大喝道:“东海不是暗屿,这儿可不只有我们一家的规矩……”

      话未说完,一道刀光自他身后垂下的布幅袭来。一位虬髯大汉单臂执刀,声势赫赫的刀光与那些三脚猫的打手们不可同日而语,过些风雷之势朝着玄乙的面门直劈而下!

      周玉之!那日在忘情台以温郁杀了自己的兄长周韵之为名,逼温郁跳崖的其中一人!玄乙腰身后仰划开了周玉之的衣袖,旋身躲过这一劈的同时看清了他手臂内侧和周韵之一模一样的青色楼船图标——海市蜃楼的标志,退出时会烙平。周玉之竟然还留在海市蜃楼!那么他此次来,是海市蜃楼的意思?海市蜃楼是做生意的,怎么有底气正面与暗屿起冲突?还有谁在暗中推动?

      他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将斩渊顺势往周玉之招式已尽的重刀上一撑,自己借着力道往后撤了十余尺。甫一站定,嗤笑了一声:“我就说漕帮怎么疯了似的敢抢暗屿的东西,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新爹。怎么,和海市蜃楼狼狈为奸,让你吃上熊心豹子胆了?”

      黄九爷冷哼一声,拔出了身后的链锤:“黄口小儿也敢放阙词,东海的生意可不止你们暗屿能做!既然来了,就别想从这儿出去!”

      玄乙心思急转,听出个音来:这黄九爷怕是不知道自己截了什么东西,只是近来暗屿的聚气石走了太多,他只当挤占了漕帮的生意,因此周玉之一找上门,他便答应了这场“合谋”。

      他打眼一扫,发现望朔等人被周玉之带来的人有意牵制住,自己的右臂更沉了些,毒素怕是扩散了。现在已不是最好得套话时机,活捉了周玉之再问话也是一样的。他决定速战速决,抬手用刀尖引偏周玉之的刀,朗声笑道:“被人当枪使了还如此卖力,漕帮捡到鬼了!”

      黄九爷见他还有空谈笑风生,犹疑地停住了刀。

      玄乙接着问道:“你可知你截的这批聚气石……”他侧身躲过周玉之的横劈,将斩渊换到了左手反手一格,斩渊内劲奔腾而出,将周玉之撞得噔噔连退了几步,重重砸在了门板上。他正欲起身,瞳孔却放大了——玄乙就在这瞬息间贴近了他,斩渊滴着血的刀尖稳稳点在了他的眉心,戳出一丝冰凉的寒意。一滴血顺着周玉之瞪大的双眼流下,此时,玄乙才悠悠说出下半句话:“用于何处?”

      黄九爷骤然色变,望向玄乙:“聚气石?”他也曾听过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什么归墟阵、聚气石,但暗屿前些日子召集武林中人议事他并未前去,也无从得知聚气石的真实样貌。他失声道:“这……这不是暗屿用来修筑海晏镇的……”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

      玄乙冷笑一声:“想明白了?区区一批普通石料也有资格把我请来?你还是好好想想是谁跟你体的这件事,是谁亲手点的这批货吧!”

      他没心思再管面如土色盯着漕帮副舵主的黄九爷,转向了周玉之。刀尖下滑,拍了拍他的脸:“谁派你来的?”

      周玉之眼角还挂着眉心被玄乙戳出来的血迹,口唇无声开合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玄乙凑近了些,附身用刀身更有力地压住了他的脸,垂眼道:“他们只派你一个来对付我,摆明了是我借我之手除掉你,现在还执迷不悟……”

      周玉之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老子就是要来杀你,帮温郁助纣为虐的狗罢了!先杀了你们给我哥陪葬!一个不亏,两个我赚!”

      他猛然一挣,竟毫不顾忌横贴脸侧的斩渊,一把揪住了玄乙的衣袍。斩渊毫不留情地切进了他的脸颊,几乎将他半边脸削去!玄乙一惊连忙收了力度,但衣袍却已被死死攥住,半步不能后退。

      忽然一阵多年游走与死生之间的寒意让玄乙倏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他一刀断去了自己被攥住的那截衣袍,瞬息之间往后退了三尺。一把黑沉沉的直刀贴着他的面门悄无声息地砍下,将他后退时飘起的那枚青色荷包一劈两半!

      药材四散纷飞间,一道银光闪过,那柄直刀紧追他步法缠上,玄乙反手一格,瞳孔惊骇地定在了那刀的刀铭上——“鸣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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