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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生息 云阳村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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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村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孤岛上,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矿洞,矿洞阴湿,苔藓滑腻,时不时便振动一阵子,抖落一些碎石。
玄乙蹲身查看石壁刻痕时,微微皱了眉,招呼温郁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温郁俯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些肉眼看不分明的痕迹。他反复摩挲了三四遍,不确定道:“这……排布与春煦阵相似,可部分爻象相反。”他直起身子推测道:“也许是用来降温的阵法?”
玄乙若有所思地也站起身:“为何需要降温?”
温郁思索了片刻,指尖轻叩了两下孤月的剑柄,斟酌道:“云阳村下有地火,四周皆水,运行阵法后地脉冲击难免地火喷发,届时整个岛屿都会覆灭在地火之中。”
玄乙费力地理解他的话:“也就是说……玉衡为了让这个地方免于地火之灾,在这条地脉上刻了一个降温阵?”
温郁:“大抵如此。”
玄乙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道:“他还怪好心呢。”
温郁慢慢走在了玄乙前边,缓声道:“他只是想要一个秩序井然的大熙,而非要毁掉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熙国土,自然当寸土不让,焉敢随意毁伤?”
玄乙顿住了脚步:“你还蛮了解他的?”
温郁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了解云中阙,正如他也了解一样。我们有很多时候,想法都很相似。”
玄乙试探道:“那如今……你觉得玉衡的选择……对吗?”
温郁转身道:“并非全然不对……只是操之过急。”
玄乙心头一紧,忽然听到温郁身边传来极轻微的“嘶”声,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骤停——
温郁肩头,盘着一条婴儿臂粗的蛇。蛇身黑质白章,数十条细窄的银色横环纹泛着冷艳的光,扁宽椭圆的蛇头高昂,猩红信子离温郁颈侧动脉只差半寸。
银环蛇!这蛇行动悄无声息、极为迅捷,被咬之后伤口微不可察,可不过两个时辰便会窒息而死!玄乙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见过温郁跳忘情台,见过他经脉俱碎陷入昏迷。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原始的恐惧冰凉彻骨,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抽出斩渊,拼命压低声音:“别,别动……”
温郁也听到了那一声轻嘶,侧头与银环蛇对上了目光。但他只停了一瞬,便极慢地抬手,掌心向上,停在蛇头下方半尺处。
玄乙目眦欲裂,呼吸顿住了。
然而在他近乎颤抖的注视下,那条剧毒的蛇垂下头颅,蛇信轻碰温郁掌心,接着,像倦鸟归巢般,将头贴上他脸颊。
蛇头枕骨下冰凉的淡白色浅斑贴着温郁的皮肤,蛇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温郁抬起食指,极轻地碰了碰蛇的下颌。蛇身骤然收紧,又在下一刻松了力道,整条蛇软下来,松松缠在温郁肩颈间,头搁在他锁骨凹陷处,仿佛睡着了。
死寂的矿洞里,玄乙了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余悸的心跳。
“……刀。”温郁侧过头,声音很轻,“放下。”
玄乙这才发现自己还举着斩渊,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缓缓放下刀,轻之又轻地归入鞘内。
温郁将蛇从肩上取下,捧在掌心,走向洞口一处积雨的石洼。
“它渴了。”他说,将蛇放进浑浊的水里。
银环蛇在水里舒展了身体,低头小口啜饮。喝够了,仰头看了温郁一眼,然后蜿蜒爬上石壁,消失在岩缝深处。
玄乙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温郁走回来,蹲在他面前,银瞳平静地看着他。
“它是来求死的。”温郁说,“矿洞水脉被震落的碎石拦截,它出不去,已有段时日未进食水,已经没有力气咬人了。”
玄乙咬牙道:“……你怎么知道它在想什么……”
温郁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额角的冷汗,“动物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去找一个看起来最不会折磨它的地方,安静等死。”他顿了顿,“它选中了我。”
玄乙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厉声道:“万一它不是来寻死的呢?万一它还有力气咬一口呢?温郁!你真以为自己全知全能,连蛇毒都不怕吗?”
温郁微微抬眼看着他颈侧暴起的青筋,安静地被他近乎踉跄着拖着走回了船边。
回到寂夜阁后,玄乙余怒未消,憋着气离温郁远远地,兀自和月见等人坐在内殿另一端讨论阵内地火。
玄乙:“那按照这样来说,就算逆序阵顺利启动,也无法抑制喷发的地火?我们还要提前在阵法周围做个降温阵?”
月见纠正道:“寒硝阵,阵法气机流经的地方,可以改变促生地火的地脉震动,将沿线的地质转化为硝石,从而抑制或削弱地火。”
苏纶翻了翻手边摞到半身的古籍,摇了摇头:“此法怕是没法用。归墟阵范围极广,涉及地脉繁多,我们如今还没有找到准确的阵心,更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准确将一个覆盖大熙十三州的寒硝阵勾连成型。更何况……”她的眼神飘向温郁,压低了声音。
“阵法越大,受到的干涉越多,必须要冲和之血平衡其中各种力量冲击,温公子的血流尽,怕是才够。”
玄乙沉默片刻,喃喃道:“难道就没有可以替代冲和之血的东西吗?”
月见叹了口气:“我们之前找过,但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只有传说中的《玄象铸灵秘要》提及过一种‘混沌之器’功效相似,只是……”
玄乙:“只是?”
苏纶叹了口气:“这铸造混沌之器需要材料语焉不详,且十分刁钻,况且成后也只能勉强维持方寸之地一炷香之内绝对均衡,根本铺展不开。”
玄乙犹自不甘地问了一句:“什么材料?”
月见拖长调子道:“至阴至阳之水、极坚极柔之晶、亦清亦浊之地、不生不死之材。”他颓然地趴在桌上,与玄乙异口同声地感慨道:“什么玩意儿!”
两人为这诡异的默契停顿了下,苏纶适时转移了话题:“不过承渊境那种可以吸收储藏内力的石头倒是有了眉目。”她用指尖推过去一块掌心大小的灰白石头:“这石头出自漠州北疆的风蚀崖,内部有稀疏的孔洞,灌注内力后才会变成石碑那种深黑,因此我们一直未曾发现。”
玄乙拿起那块石头,往里注了一股真气,那石头的颜色竟然真的变深了一丝。那变化一眼看上去几乎看不出,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勉强分辨出来一些,玄乙意外道:“难为你们了,这是怎么发现的。”
月见忽然直起身子笑起来:“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你们暗屿的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既白!我们顺着漠州的线索一路过去,到了风蚀崖断了音讯。大家都兴致不高,他更是心中焦灼,趁我们不注意跑到角落,对着风蚀崖把一身内力都打出去了!我们听到动静时,他全身真气都空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风蚀崖,给我们差点吓死,以为他中了什么邪。结果顺着他一看,竟然有一块跟承渊境石碑一模一样的黑色岩壁!大家这才开始怀疑这石头灌注内力后可能会变得不同,再往北探,这石料竟然极多,但从未有人用过,因此我们便称之为‘聚气石’。”
他喝了口茶润嗓子,看向玄乙:“屿主大人,这人能给青衫薄吗?”
玄乙失笑:“你倒是开始挖我墙角了!他年纪小,冒冒失失的,能去青衫薄干什么?”
月见深深叹息:“他纵然没脑子,可是有运气啊!”他的眼中流露出垂涎三尺的艳羡:“你知道我们青衫薄最缺的就是这个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玄乙:“自从孤月大人来了青衫薄,我们才知道气运差也是会传染的!哎,只要跟他出去,在沙漠被洪水冲这种事儿就当给我们长见识了,进三次山有两次能遇到大虫和熊!最离谱的是,他路过一家开了百年的点心铺子,赞了一句‘这梅花糕不错’,那家铺子就再没卖过梅花糕!七年了,年年都说收不到好梅花。”
他痛心疾首地总结道:“所以我们宁可自己出任务,也不敢跟孤月大人一块儿!真是太倒霉了!”
玄乙下意识向温郁的方向扫了一眼,忽然僵住了:温郁已经不在原处,悄无声息不知道去了哪儿!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玄乙豁然起身,一把推开了大殿的门,脸瞬时黑了下来。
门口是头半大的野猪崽,肚皮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此刻瘫在门槛边喘息。温郁正蹲在野猪崽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帕子,仔细清理那些深可见骨的刺伤。野猪疼得浑身直哆嗦,哼哼唧唧地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温郁的手腕。
“这玩意儿你也救?”玄乙按着眉心。
“伤得不重。”温郁头也不抬,“清创上药,养两日便能走。”
玄乙盯着那头浑身脏污、獠牙已初现雏形的野猪崽,又看看温郁手指沾上的血污泥土,到底没说出“扔出去”三个字。但他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鸽子呢?”无论如何,养丑鸽子总比养野猪说出去体面些。
温郁随口道:“走了。”他转回殿中,将桌上剩下的米粒收到手心,撒到了窗外。
玄乙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他知道温郁寂寞,自己就算再有心陪他,也不能整日都泡在寂夜阁。可他也不放心让温郁独自出去,于是他每次回来时,温郁大半都在睡觉、看书,极少的时候会在梅树下练剑。来往都是孤身一人,日子过得清寂极了。
他叹了口气,唤来了既白:“你昨日说林子里有窝被野狗掏了的幼獾,”他在既白见了鬼似的目光中捏了捏眉心,“……还活着吗?”
在玄乙的默许下,寂夜阁渐渐变成一座动物络绎不绝的“医馆”。他不再纠结于温郁衣袍下摆常沾着草屑与血迹,药柜里总备着给动物用的金疮药与绷带,院角也常摆着清水和粮。有时是肉糜,有时是谷米,看当日来的“客人”是什么:有瘸了腿的野猫,也有嗉囊被海雕啄裂的雨燕。
温郁从不说谢,有时能救回,有时救得晚了,他便将尸身掩埋,插一枝梅作记。
玄乙起初还怕他难过,后来渐渐琢磨出味儿来:温郁并不执着生死,能救便救,救不了便埋,不悲不喜。仿佛生死只是门前流水,来了便看一眼,去了也不挽留。
温郁并非为了养它们,甚至连它们的去留也不甚在意。伤好能走了,便任它们去。窗台上的鸽子飞走后未再回,瘸腿的野猫三日后蹿上墙头,回头冲温郁“喵”了一声,便消失在夜色里。连那头野猪崽,肚皮伤口结痂后,某日清晨也不见了踪影,只在后院泥土里留下几串杂乱的蹄印。
玄乙指着一只每日来讨食的、尾羽格外斑斓的雄雉问:“这只叫什么?”
温郁刚抛了一把谷子低头擦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鸡。”
玄乙哽了一下:“它日日都来,不起个名?”
“明日或许就不来了。”温郁淡淡道,“起了名,反而牵绊。”
动物们来来去去,寂夜阁里唯一长久留下的活物,只有驺虞。它已从一掌大小长得威风凛凛,银灰皮毛油光水滑,眼睛中的冰蓝色完全褪去,变成了与皮毛类似的霜银浅灰。它会帮温郁叼来落在远处的书卷,会在雨夜蜷在他脚边取暖,甚至会在温郁旧伤发作时,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他冰凉的手。
可温郁从未教过它更有用的事,最复杂的指令,不过是“来”——逗它玩时射出箭矢,驺虞便小跑过去,用嘴小心衔住,叼回来放在温郁手边。
仅此而已。
玄乙看着他两玩了半晌这个堪称无聊的游戏,打着哈欠问:“你不教它些别的?它很聪明。”
“教什么?”温郁正用给驺虞梳毛,闻言抬眼。
“很多。追踪、扑杀、传讯——它能帮你做不少事。”
温郁的手指陷进驺虞厚实的颈毛里,轻轻揉了揉,又拍了拍它的背示意它自己去玩:“猫便是猫,不必逼它做人干的事。”
驺虞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脑袋蹭了蹭温郁掌心,便转身离开没心没肺地跑远了。
玄乙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温郁对待那些短暂停留的伤禽野畜,也是这般:清理伤口,给予食物,提供一处安全的角落,然后便退开,任它们自愈、停留、或离开。
不试图驯养,不索取回报,甚至不期待再见。就像对待一株野草、一片流云、或一场偶然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