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敛鞘 凌昭捏着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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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捏着扇骨的手指慢慢松开，身后的凌衡低声道“玄乙比我们会养人。”
玄乙已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黑曜石椅边。他没坐，而是抬手，指尖在椅侧的软座上轻轻一点。
“这里。”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内所有细微的响动。
温郁走过去，袍摆拂过石阶，落座时姿态从容自然。玄乙在他身边半步的黑曜石椅上落座，接过了望朔端来的茶。望朔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大略说了今日门派的到场情况。
望朔说完，玄乙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静静喝了口茶，堂内死寂。
第一个开口的是百晓楼的一位白发老妪。她拄着蟠龙杖，咳嗽两声才道：“鬼枭大人邀天下共议归墟阵之祸，老身感佩。只是——”她抬眼，目光钉子似的扎向温郁，“勅业之剑，何时成了暗屿的座上宾？还是说，今日这‘共议’，实则是云中阙和暗屿合谋的一场戏？”
这本就是各门派暗中猜测过的事，可他们如今却像完全没想过似的，话音未落，有人按剑而起，有的纷纭议论，各种声音在议事堂轰然炸开。
凌昭“唰”地展开白玉扇，清越的声线压下了一众杂音，朗朗道：“诸位来都是为了共议归墟阵破解之法，云中阙不敢居功，宋长老这样说，凌昭愧不敢当。”
玄乙开口道：“宋长老……既然你百晓楼号称知晓天下事，那也定然知道玉衡所定的归墟阵阵眼在何处了。”
他抬眼看向宋长老，茶杯中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神色：“不知为何上月有人跟您买这个消息，您为何不卖呢？又为何买主两手空空刚出门，你们就死了十三个人？”
宋长老脸色骤变。
温郁“哒”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太玄经卦象的银色流光自他指下蔓延开，如蛛网般迅速铺满整个大堂，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勾勒出一个缓缓旋转的庞大阵图虚影。
“这是归墟阵的阵眼，以及逆序阵的推演。”温郁说，“七处阵基的点位就在这里……”他侧头，看向玄乙。玄乙抬手，斩渊暗红的气劲攀附上阵图，在十三州边缘的七个点位定了下来，随着银色的阵图缓缓旋转起来。
玄乙接过了他的话，继续道：“找诸位来，并非为了商讨如何破阵，而是为了告诉各位，若不想成为行尸走肉，那便出力，于三个月内在此七个点位铸碑，以碑为介质，激发逆序阵。”
堂内哗然。
药王谷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紫袍长老突然睁眼：“鬼枭大人，我们诸多门派，各有所长，敢问如何才算出力？”
“有物出物，有人出人。若什么都没有……”玄乙冷冷扫过去，“那这个门派也没什么必要存在了。”
“凭什么信你？”崔鹿皓猛地站起，剑鞘用力顿在地上，“连带你脱离影人身份的勅业之剑都被你关起来，你的话还有何可信！今日带他出来，谁知是不是演一场戏，引天下人入局，好让暗屿坐收渔利？！”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一时间刀剑嗡鸣、内力暗涌，堂内气压陡降。
这简直是把温郁架在火上，他若说自愿于此，那么坐实了暗屿同云中阙勾连；他若默认崔鹿皓的话，那么此次破逆序阵的主动权一定不会落在暗屿手上，不知要受多少制约。
“咔”的一声，玄乙将茶盏的盖子合上，眼底闪过隐隐的暗红。
温郁缓缓转过头盯着崔鹿皓，幽幽道：“崔掌门，三年前贵派私运冥灵铁至北境，与蛮族交易，换三百匹战马。交易地点在寒州以北八十里的黑风峡。崔掌门是想亲自确认，在下如何让那批冥灵铁和交接人都沉在了江底的？”
崔鹿皓脸色骤然煞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温郁又转向药王谷长老：“药王谷数年前送往江湖药堂的夏枯草里，混了三成枯血藤。药性相冲，服之经脉渐腐。长老还记不记得，那批药材经手人一家最后是什么下场？”
紫袍长老呼吸一滞。
“还有百晓楼。”温郁目光落向宋长老，“有人出价黄金千两买归墟阵的阵眼位置，归序盟知晓此事后，连杀十三位百晓楼的‘书笺’以儆效尤。”他悠悠道：“宋长老……你们百晓楼若不讲究恩仇必报，我的剑，倒也许久未曾饮血了。”
宋长老咬着牙，皱纹更深了些。
温郁岿然环视全场，银色爻象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冰冷得近乎无情。他剑指当胸划了半圈，寒气迅速布满整个大堂，“许是太久未出江湖，各位不太记得某的手段了……”
银光骤然强至令人不能直视，咔咔的结冰声以温郁为圆心瞬间扩散至所有人脚下。
温郁银眸凌冽，发袖无风自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寒冰在众人骤变的面色中攀上他们的腿脚，同时在议事堂门口凝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森冷冰墙，严严实实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他一抬手，冷厉至极的剑鸣响彻大堂，孤月破空而来，悬浮在议事堂中央，剑尖对着方才明里暗里提出质疑的几方人马缓缓逡巡。
玄乙极隐晦地看了一眼温郁的脸色，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温郁！”
温郁一顿，缓缓垂下了手。银发安静地落下。厅堂里的寒意缓缓退却，门口只剩下一滩水渍静静昭示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玄乙将自己手中还温热的茶放到了他手中，温郁垂眼看了那盏茶半晌，方浅浅抿了一口。
只听玄乙平和道：“诸位……有何高见，还请说来一听。”
堂下的人齐齐一抖，纷纷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他们的精力大多在温郁身上，此时细看，才隐约发现了玄乙衣襟下淡淡的痕迹。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把让整个江湖忌惮了十余年的剑并未销折，只因出现了一把合用的剑鞘，才将锋芒收回了鞘内。可偶尔一出，仍是雪亮摄人、锋锐无匹。而玄乙，其实是替整个江湖接住了这把剑。没有他，那把剑会晃得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玄乙声音不大，却很稳：“今日共议，不是求诸位信谁。是告知诸位：归墟阵开，天下入局。你们要的，不过是门派存续、利益不失。与我并不冲突。”
“愿出力的，报上人手与可调资源，统一调配。不愿的，现在起身离开。我不拦，但若有人背后捅刀——”
他将斩渊刀“锵”一声出鞘半寸，暗红刀身映着火光，森然肃杀：“谁暗地坏事，可以让他先归‘秩序’。”孤月仍高悬于顶，应和着斩渊震出一声鹤唳般的剑鸣。
长久的沉默后，议论声又渐渐大了起来。这次没有人再偷偷看温郁，也没有人在心照不宣地私下使眼色。
凌昭第一个起身走到堂中，白玉扇展开，扇面现出云中阙的玄鹤纹。“云中阙不知屿主如何处事，但信守了江湖十余年的勅业之剑。我云中阙十二峰主并弟子，济苍生，守大道，万死不辞。”他双手抱阴负阳，向温郁行了个礼。他身后，云中阙的弟子们齐齐抱剑，行礼声震得人心一颤“济苍生，守大道，万死不辞！”
温郁神色不动，缓缓对他们颔首还礼。
第二个起身的，是一个举止温润的青年。他面容年轻，头发却已有斑白，正是青州苏氏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掌门苏琢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盒面无雕饰，却隐隐透出冰寒之气。
“温道长。”苏琢玉微微躬身，将木盒双手递上，“这是苏家祖传的‘冰魄镇灵玉’，出自极北万丈玄冰之下，能稳心神，固经脉。”他顿了顿，声音更紧，“在下知道长夙夜受断脉之苦……此物或可缓解一二。”
温郁垂眸看着那木盒没有接，语气淡淡道：“苏家的冰魄玉只能使用一次，非家主濒死不可妄用。你可知递出此物代表什么？”
苏琢玉脸色白了白，手却未缩回：“当年在歃血盟，我被严啸天抓去，吸了半身精血，还亏道长相救。近些年一直感念道长大恩，却无以为报。”他抬头，直视温郁的眼睛，执拗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归墟阵若开，天下无人能独善。苏家愿倾尽全力，助您破阵。”
温郁没有说话，半垂着眼看着他。
苏琢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况且……苏家欠云中阙一条命。百年前兽潮围山，是令师清微真人一剑遏云，为苏家撤离争了一个时辰。”他眼圈微红，“今日，苏某还道长一个时辰——若您佩戴此玉镇住经脉反噬，至少能在破阵时多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于常人不过半日，于归墟阵前的死局，却是生与死的天堑。
温郁静默片刻，伸出了手。苏琢玉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将那只小巧的木盒递上。两人交接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温郁的手心，玄乙微微眯了下眼。
温郁指尖触及木盒的刹那，一股清冽冰寒之意顺指尖蔓延，竟短暂压下了经脉中随时悸动的隐痛。他沉吟了一下，向苏琢玉道“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阵前凶险，苏家主保重”。①
苏琢玉愣了片刻，随即郑重而激动地点头道：“在下明白。”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月白袖摆扫过地面，退了下去。
玄乙望向苏琢玉正在和两个苏家弟子说什么的身影，俯下身，凑近温郁耳边，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倒是会做人。”
温郁淡淡道，“苏家主阵法天赋不错，可惜年少时多有亏损，心神不稳，易为表象所惑。”
玄乙盯着他看了几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了后边上前的人。
药王谷、阴阳冢……一个个门派起身，报上资源。崔鹿皓僵立许久，最终重重坐回原位，哑声道：“清风剑派出七十二剑卫，玄铁库存……十船。”
宋长老盯着温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温郁啊温郁……清微若在世，看你今日坐在这里，算尽人心，同暗屿筹谋，不知会作何感想。”
温郁神色未变：“师父若在，会先把要填的人命塞进去，再骂我算得太慢。”
宋长老沉默片刻，蟠龙杖重重一顿：“百晓楼……出关于归墟阵和逆序阵的所有消息，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破阵之后，玉衡要活的。”老妪眼底闪过刻骨的恨，“我要为我那十三位无辜横死‘书笺’”亲自报仇。”
温郁与玄乙对视一眼。玄乙点头，斩渊刀彻底归鞘。“可。”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敛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