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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鬼枭 回到暗屿已 ...

  •   回到暗屿已是深夜,凌衡、月见他们早已回来,却还在寂夜阁门口徘徊着。

      玄乙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什么事儿不能明日商量?”

      凌衡心里叫苦:他来了月余,别说跟温郁商量什么了,就是见都难见一面。今日他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才将二人等回来,难道他就很喜欢对着夜风喝海雾吗?

      他碍着云中阙端雅的名声没说出来,月见却不顾忌那么多,阴阳怪气道:“明日我们还能见到公子吗?有只鬼乌鸦天天把他关在屋里头,谁知道在做什么龌龊事!”

      玄乙眉头一跳,温郁却已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向月见:“鬼乌鸦?”

      月见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玄乙“现在您这位屿主大人名头更响了,手段强横又凶悍至极,江湖人现在叫他‘鬼枭’。”

      温郁赞同地点了点头:“翎羽蓬软、机敏凌厉,楚楚喜人。”

      四野俱静,月见的白眼直翻上天,凌衡好像被人硬生生往嗓子眼里塞了两个拳头大的药丸子,看起来要被噎死了,露出一脸痛不欲生的苦涩。玄乙的耳根轰的一下烧了起来,一把将温郁推进了殿里,“砰”一声摔上了门,只留下句仓促的:“有事明日再来!”

      那话极快而模糊,好像生怕被门夹了尾巴似的。

      月见和凌衡两人在夜风里面面相觑。半晌,凌衡结结巴巴问道:“我没听错吧,他,他什么意思?”

      月见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往回走:“鬼枭大人被吹了枕头风,终于舍得把自家猫放出来给人撸了。明日再来!”

      第二日一早,凌衡果然便来了。他在寂夜阁殿门外走了十数个来回,认真权衡着若是吵醒了“鬼枭大人”,是否会被斩渊细细地剁成臊子。他愁苦地立在门前,心想,要是二师兄在就好了,不会让自己这么个最不会应酬的人来干这得罪人的事儿。

      忽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温郁半披着鹤氅,头发还未束,压低了声音:“小声点,他昨夜睡得晚。”

      这跟凌衡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温郁很晚起身,玄乙一脸餍足。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温郁,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昨晚……你……你们……”

      温郁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微微挑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用脸评价了“龌龊”二字。但他言语甚有分寸,听起来甚至十分地平心静气:“他昨夜给各门派发文书,邀他们来暗屿共议归墟解法。”

      凌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质疑之色;邀请还是威胁,江湖人自有分辨。他目光在温郁露出的锁骨间游移了一瞬,不忍直视地跟着温郁轻手轻脚从偏殿绕到了后边的小花园里。

      在梅树下坐定后,凌衡才长舒了一口气,打量着四周。那梅半死不活的样子似曾相识,虽已入夏,却只病殃殃地伸出零星几片叶子,更别说旁边还紧紧依偎着一株已经枯得只剩下漆黑树干的死梅。

      他干笑了两声,看着温郁在梅树下蓝翡石桌上摆弄着茶炉,强迫自己尴尬地赞叹道:“师兄这居所,别有雅趣,哈哈。”

      温郁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干净透亮的热水:“玄乙亲手种的。”

      凌衡品了品这话,想象不出在外掀起腥风血雨的鬼枭是怎么个种树法——贫瘠的见识只能支撑他联想到玄乙意气风发埋尸的画面。他这次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他对你一向十分上心。”

      温郁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捧在掌心。

      他披了一件玄金色的外衫,黑色的里衣衣襟合拢在锁骨下方,堪堪露出他颈上漆黑的缠骨环和下边细碎的伤痕。凌衡的目光又落在他锁骨上,那些凌乱的细微划痕已经结成了细细的血痂,但也能看出不是什么意外伤。他的眼神顺着往下,落在温郁漏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手腕处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上面有一圈青紫的握痕。

      “他真的像是要吃了你。”凌衡沉默半晌,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印子,“嗯”了一声。平淡如水,像在回应今天天气不错,谈论昨日哪道菜咸了点,漫不经心地接受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凌昭等着下文。

      温郁放下茶盏,弯了一下唇角,“他牙齿尖,小狗儿似的。”那笑意很轻,但凌衡看清楚了。那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说起自家养的什么小动物时、回护又亲昵的笑。

      他把茶盏搁下了,瓷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温郁没有说话。

      “他们说你是他的禁脔。他把你关在暗屿,连门都不让出,跟条野狗似的,谁提咬谁。”

      温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凌昭脸上:“枭也好,狗也好,都是我的。”

      凌衡愣住了。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脑子在什么地方被卡住了,但又说不分明,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吊得他几乎坐立不安。

      温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从袖口探出来的痕迹,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那道最深的青紫。指尖离开皮肤时,那点疼还没有来得及散去,嘴角那点弧度也没有散去。

      “他过的辛苦。”温郁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声音很轻“手里留不住东西,攥得紧一些,也正常。”

      玄乙隔着那扇窗,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床边垂下的纱帐。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他不是没听过,他只是不在乎。

      可温郁在乎。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纵容,每一个字都在替他开脱。玄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握过很多刀,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着温郁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把自己的痕迹落在温郁身上,弄得他满身狼藉,可温郁真的不把这些当折辱,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辛苦。

      温郁进来时,玄乙还靠着床头,心里又暖又涩。

      “吵醒你了?”温郁说。

      玄乙伸出手,握住温郁的手腕,摩挲着那截手腕上紫红色的痕迹。

      “小时候,在影窟,”玄乙的声音很低,“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我的。衣服是别人的,鞋子是别人的,吃的是别人剩下的。连命都是别人的。后来出来了,有了自己的刀,有了自己的人,有了自己的地方。可这些东西也不完全属于我。刀会被夺走,人会被收买,地方随时都会换。什么都留不住。”他松开温郁的手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后来又遇见了你,也是过了许久才想明白,你是我第一个想留住的人。可我只会一种留法。”他的手指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节泛白。“像狗一样,咬住了就不松口。咬得满嘴是血,弄得一片狼藉。我知道不好看,知道你疼,知道别人怎么说。可我改不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到最后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抖。“我不敢松口。”

      屋子里很静,能听得到窗外刚下起来的雨声,淅淅沥沥,应和着海涛。

      温郁在床边坐下,握住玄乙攥着膝头的那只手,把那些泛白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不必改。”

      他甚至偏过头,微微侧了侧颈,露出侧颈那片柔软干净的皮肤,将玄乙按在自己颈侧,嘴唇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

      玄乙默不作声地任自己埋在那块未曾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柔软的、温热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位置上。

      温郁伸出手,覆上玄乙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梳着。从头顶梳到发尾,从发尾梳到肩胛。

      “不松口,”温郁屈起食指将他的头抬起来,拇指探近柔软的唇瓣,蹭了蹭他尖尖的虎牙,“我又不是给不起。”

      玄乙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睫毛带着些漉漉的湿和红。

      温郁缓缓俯下身,在他的侧颈上留了几枚深浅不一的印子。有的深紫,有的只是浅浅一层红,像被花瓣蹭了一下。

      玄乙对着铜镜看了许久,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最深的印子,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有些微的疼,更多的是又麻又痒的感觉,挠的他心里发酥。他又把衣襟往下拉了拉,顺手套了件领口最低的外衫。

      他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同平时一样,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斩渊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可他的表情终于坦然起来,不再紧绷着,也没有刻意的炫耀,像是穿上了本就属于他的衣服,大大方方、不必遮掩。

      海雾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议事堂黑沉沉的屋脊。七十二盏青铜灯在堂内点燃,火光幽煌煌,照亮了形形色色人影各异的面色。

      云中阙的人是第一个来的,凌昭手里握着白玉扇坐得端方雅正。他身后金琅玉霜为首,云中阙的弟子们肃立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西边是阴阳冢的紫玉,腰间八卦纹铜盘边缘闪过锋利的光;月见带了半边面具腰背挺直地坐在她旁边,竟然真有几分昔日孤月的影子。

      望朔佩剑冷冷立在在正席高座的台阶下,一个个审视着散坐的各派:崆峒派的张掌事没有来,来的是一位圆滚滚的袁叶掌事,此时正在用帕子擦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汗。回风谷的段华辞已然有了一派掌门沉稳之风,不紧不慢坐在桌边喝茶。桌子另一边,天刑宗的葛卿玦也一言不发。清风剑派的崔鹿皓独自在窗边坐得端正,苍梧阁来的人竟是守拙,他身后立着未央和几个生面孔,隐晦地跟望朔交换了一下眼色。

      还有许多数不胜数的小门派:青州的苏家、药王谷、汴州百晓楼……人人面色肃穆,眼底藏着各自的盘算。

      堂外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步幅一致,落地时却轻重分明。所有人呼吸都滞了一瞬,目光投向了门外。

      玄乙先迈入门槛,肩头铠甲冷光流转,斩渊刀的刀柄贴着右掌,指节虚拢着。他似笑非笑地扫过全场,目光刮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定在凌昭的脸上,意味深长的一笑。

      凌昭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扇骨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

      玄乙细细扫视了一圈众人后,方才侧身让出半步,露出一片光华流转的靛青衣角来。

      堂内响起极细微的抽气声。温郁竟真的还活着!!堂中立刻有人坐立不安起来。

      温郁银发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非金非石的黑色簪子固定,簪尾缀着熠熠生辉的太玄卦象。他面色冷淡地站在玄乙身侧,眸中银芒隐隐,竟带了些非人的妖异感。

      他漫不经心地悠悠道:“诸位,别来无恙。”众人身上一寒,四座俱静,齐齐找回了当年“勅业之剑”高悬于顶的悚然感。

      说罢,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鲛绡外袍宽大得近乎飘逸,袍摆绣着暗金色的爻相纹路,行走时流光如水波荡漾。玄色中衣的衣襟高立,绣着暗金的荆棘火焰,恰好遮住了颈间缠骨环,只露出边缘一线玄铁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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