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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无妄 影痕带人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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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痕带人护送阿萤一家先行一步。玄乙立在船尾,望着那艘破渔船渐渐融进暮色,帆影越来越小,终于沉进海天线。
温郁站在他身侧,忽然开口:“你在修新的路?。”
玄乙的回答有些模糊:“唔……还没建成。”
温郁柔和地注视着他:“但总该有一条路,让人们来去自由。”
玄乙紧绷的心神忽地放松下来,他好像被浸在了暖洋洋的温水里,带了些轻快道:“嗯!”
船靠岸的时候,暮色四沉,百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一截粗粝砂浆石铺就得路自码头遥遥延伸至海中,上面人群往来,传来笑语和食物的香气。
那条路还没有修成,但已经有人在走了。
温郁抬头,看着码头上遒劲有力的“海晏镇”三个字。
玄乙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条路才修了半截,我想把海晏镇,跟暗屿连起来。”
温郁沿着那条砂石路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摸了一下路面。石子在暮光里泛着银白色的细光,上面浇铸了混了贝壳和粘土粉制成的砂浆。石料的边缘被海水冲得圆润,踩上去不硌脚,也不会轻易散开。他站起来,轻声道:“是条好路。”
玄乙指了指村子的入海口。那是一片广阔的水域,两侧弧形的脚下类似的沙路包围着,潮水灌进来,在村东侧形成一片宽阔的浅湾,水色清澈,能看见底下成片的水草。“这里本是风暴无法出海时救急圈出来的渔场,恰好可以试归墟阵。”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片浅湾。水是活的,浪头小,周围是路岸,没有松散的泥沙。只要引导真气的人站对了地方,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点了点头,看着望朔带着未央等几人把鱼场的边界用浮标和铁链围成一道闭合的圆,铁链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系着一枚沉底的锚石,把整片水域圈成一个独立的、与海隔绝的区域。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铁钎,钎尖插进岸边的砂石路里,像扎根的钉子,把阵法的轮廓钉进了地面。
温郁附身将手指贴在地面,闭上了眼睛。太玄经的劲力荡扩开来,他能感觉到那些铁钎正在把岩石中残余的地脉气息往同一个方向牵引,像分支的河流被同时拧开了水闸,水正在往下游汇聚,汇聚到那道渔场的中心。
玄乙手里也握着一根铁钎,一把插入地面,抬头看着那片被圈起来的水域。月轮正在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水面的浮标染成一片银白色。那些铁链在水面下明灭,像一条正在呼吸的脉络。
温郁睁开眼,颇为赞叹地看了一眼玄乙:“归墟阵,七十二个阵眼对应周天星斗,每个阵眼都需要一条地脉作为根基。这里只有七个阵眼,范围也缩小到了三里,但它的运转逻辑是一样的——将真气输送到阵眼,阵眼将其汇聚到阵心,真气激发,呼应地脉震荡形成闭环。”
他顿了顿。“我们试试。”
他仰望星月,心中默算着时机——太玄经将万物化爻,天星水脉就如同在他面前铺展开了运行的轨迹。普通星师要推衍三日的东西,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他并剑指于胸前,太玄经的银辉在他指尖缓缓亮起,沿着铁链的走向蔓延开来,像七条被同时点燃的引信,在水面下飞速蜿蜒前行。银辉在圆环的中心交汇的瞬间,温郁唤道“玄乙!”。
玄乙和望朔他们齐齐向那铁钎注入内力。下一刻,水面震荡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带起一圈极浅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碰到铁链的边界又弹回来,形成一片细密的、互相交叠的波纹。温郁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又一层一层地收拢,像一枚被不断投石子的湖面,始终无法形成稳定的共振。
“真气对不上。”他喃喃道,声音被晚风吹得模糊了,可玄乙听见了。
他细细感知着几股内力的来处:“内力的流转方式出自同源、输出的力度也一模一样,差在了哪?”
温郁将掌心贴在岩面上,重新感知那些水脉的流向。他能感觉到那些真气正在七条不同的路径上各自为政,像七匹马被拴在同一个磨盘上,每一匹都在拉,可它们拉的方向不对,磨盘在原地打转。时辰绝对无误,那么就是阵心需要什么东西,牵引校准,催动分散的力量凝合起来。
一柄短刃自袖中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的掌心,温郁借着袖子的遮掩,把刀刃压在左手手心,轻轻一按。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水中。
那些还在无序震荡的波纹忽然停了。血迹慢慢扩散开来,夜色的掩护下看不出来,但铁链上的暗红色符文骤然亮了一下。接着,整片被圈起来的水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交叠的、碰撞的、弹回又扩散的波纹在同一瞬间静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冻结的镜子。
温郁沉吟一瞬,在水下用力握住了拳。一缕血汩汩流出,整个场域的海浪骤然发出了一声齐一的嗡鸣,自铁钎延伸出七道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地直奔阵心,在渔场的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场内的鱼成群结队地随着水涡洄游。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速度均匀,间距相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挥着,在水下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不断旋转,一圈,又一圈,首尾相衔,永不停歇。
温郁看着那些鱼,微微垂下眼睛。他把短刃收回袖中站起了身,可阵中的水流和鱼群仍沿着固定的路径流动,像一艘已经被校准过的船,稳稳地航行在自己的航道上。
玄乙站在他身侧,目光凝在他的袖口,手背的青筋微微绷起。
温郁没有想瞒着他取血,只是不想让他再受刺激,他也并不想拂逆温郁的良苦用心。可自从知道归墟阵的运转需要冲和之血做引,他就将温郁接到了暗屿。已经远离了苦寒的忘情台很长时日,需要常年调养才能维持的冲和之体仍旧未变。
他想到了太玄经那股清寒之力,笃定了一直在他心里徘徊不去的猜测:是有人可以引他们去承渊境,将温郁的体质一点点修正成承载冲和之血的最佳容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向他轰然倾覆下来:他自以为的庇护调养,俱是徒劳;他的步步筹谋,到头来都是亲手温郁推向命运的助力。
他心绪起伏下,内力猛然震荡起来。温郁稳稳扣住了他的腕骨,向他体内输入一股太玄气劲:“凝神,慎思。”
“我要开逆序阵了。”温郁说,“阵心不在水里,在你的那条路上。”
玄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条粗砂石铺成的小路正沐浴在月光里,两侧的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些还缠着草绳的树干上似乎有某种极细的、淡淡的银色痕迹,像霜,又像是夜间升腾的水汽。
温郁走到路面上,在砂石路中央坐下来。太玄经的气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将气机引向他的指尖。他把双掌贴在地面上,掌心压着那些砂砾。太玄经银色的痕迹从他的掌心蔓延开,贴着砂石路面的缝隙往前走,像一株正在快速生长的植物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路的尽头,落入归墟阵。
可那些银线走到归墟阵的边界处就停住了,仿佛迎面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暗礁。水流被迫偏转,沿着礁石的边缘滑出去,逸散消失。
温郁不动声色,调动起了全身的太玄真气。那些银线走到插着铁钎的阵眼位置就偏了方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有些顺着暗礁的弧度滑出去,有些跟着归墟阵既定的流向走了。
不是他送出去的炁不够强,是那些炁带了太多他自身的特性——情感、意念、温度……而归墟阵的核心在于使万物归序,它本身是一个自洽而圆融闭合,流向会被地脉压成固定的单行线。因此,任何携与其途径不一致的炁,到了阵眼边缘,要么被大阵汹涌的气劲带着走,要么被弹滑出去。
温郁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还残留着那些银光留下的冰凉:“走吧,可以了。”
玄乙撤回内力,犹疑道:“逆序阵……成功了?”
温郁看着水中排序整齐的鱼随着几人的内力撤离逐渐散去,摇摇头:“失败了,但我大概明白了关键节点在哪。”他将手缩回袖中,掐着指尖慢慢走过玄乙身边。
玄乙一怔,随即转身跟上了他:“怎么回事?”
“人的内力带着妄念、执意,与万物之力不同。在归墟阵的场域中,会被视为需要‘序’的部分,被卷走或裹挟,进而失去方向。只有类似地脉原生之力的真气,才能融入归墟阵,在这个场域中稳住自己的走向。”
玄乙尝试着理解他的话:“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不带有‘人’的气息的内力,来假装归墟阵自己的地脉之力?”他被自己的猜想逗笑了,摇了摇头哂笑了一声,“这怎么可能?”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意思,归墟阵不会排斥自己的东西。”
玄乙愕然:“去哪儿找这种非人的真力去?”下一刻,他看到了温郁的神色,停下了脚步,“……不会只有这种方法吧?”
温郁轻声道:“唯有此法。”
玄乙呆立片刻,木然道:“我现在教驺虞修内力还来得及吗?”
海风从岸边徐徐吹过来,把温郁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那条刚刚被银线铺满的路面上,水波映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冷淡清寂的粼粼波光。
他声色柔和道:“万物不可变为人,但人……可以变为非人。”
玄乙忽地回忆起南疆那些破破烂烂丧失理智的尸傀,屏息轻声道:“我们也要制造尸傀吗?”
温郁笑了下:“当然不。”他抬手理了理玄乙被海风吹得散乱的鬓发,“带我去看看你的海晏镇吧。”
夜色渐沉,华灯初上。
海晏镇不大,延伸入海的那条路两边却很热闹。摆出来的摊子五花八门,有卖各色饮子的,有支着铁板烙胡饼的,还有些老妇人面前摆着菜筐,里头的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沿路立着两排齐整的玄冥铁杆,本是为了加固路堤,但上头系着细细的麻绳,横跨过路的两侧,在人们头顶挂了无数彩纸扎的灯笼。风一吹,灯笼便哗啦啦转起来,在入海口晃出的一片浮金摇曳的流光溢彩。
两人慢慢走进灯廊,那些灯笼的光落在青石路面上,被来来往往的人影踩碎又聚拢,像一片变幻莫测的霞光。温郁的目光从光影和摊子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像在看一幅很长的画卷。
玄乙跟在他身后,仍在皱眉琢磨着温郁方才的话:“我们可不可找一个法子滤去人的纷杂气息?那个承渊境的石碑,既既然能储藏摄生印,那说明可以储藏真气。石头本是自然之物,我们……”
温郁摇了摇头:“若想不借助归墟阵的地脉直接开启逆序阵,我们需要再十三州的边界算出七个可以立碑的阵眼。远隔山海,要覆盖十三州的内力太多了,守碑人撑不了那么久。”
玄乙:“我和望朔都没有死。”
“那是因为只有三里,且运转了一刻钟。”温郁的声音不高,耐心道“铺到十三州,守碑的人要撑到阵法完全启动。七天,或者更久。他们扛不住的。”
“他们不需要扛七天。”玄乙说,“如果七阵碑同时启动,守碑的人只需要撑过那启动的时间。”
温郁没有再回答。阵眼相隔数万里,就算按星位同时灌入内力,又有几个人有同出本源的内力?又会有多少人愿意揽下这明知死路的重担呢?人性贪妄难测,山海遥遥,他不能用轻如飘蓬的人心,去赌一条九死一生的岌岌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