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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化锋 一位卖糖糕 ...

  •   一位卖糖糕的老妪正在收摊,铁板上还残留着一点糖渍,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发着甜香,温郁经过时停了一步。

      “两枚。”他说。

      糖糕还烫着,托在掌心里,隔着油纸往上冒着细小的热气。

      温郁边走边把油纸包拆开,将糖糕连同油纸一起递到身后,没有回头,只是伸着手。

      玄乙怔了一下,接过糖糕。热腾腾的甜香气扑面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有些饿了,下意识地捻起一块送进嘴里。

      温郁开口说:“道法天地,各有生克,到时自有可以牵制制衡的法子。”

      玄乙咽下一口糖糕,快走两步与他并肩“牵制?意思是你有可以让万物各行其是的能力?太玄经吗?”他忽然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凡是制衡,必有筹码。那么可控万物的代价是什么?。”

      温郁的步子没有变,可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去。“功法修到一定境界,都会有一些与众不同。”他的语气平静到像是评价糖糕的味道。

      玄乙停下来,站在岸边的石阶上:“你刚才那句话说快了一点。”他看着温郁,沉声道,“我想知道快出来的那一点是什么。”

      温郁也停了下来。河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衣摆的下缘吹得微微扬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缓了些,像是在斟酌字句:“太素境之后,太玄经的运转方式就改变了。到那个地步,经脉和功法的边界会变模糊。我可能会分不清自己哪些想法是原来就有的,哪些是功法推着走的。”

      玄乙微微低头看着他。风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一下,他站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过了几息才开口:“你能知道自己分不清了,说明你还能分得清。”

      温郁垂下眼,像是在看玄乙脚下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台阶:“是啊,所以不必忧心。”

      玄乙将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看了他一眼,走到了他前边:“每次你用太玄经之后,都会有反噬。我如何不忧心?”

      温郁悠悠跟在他身后,灯火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将神色掩得莫测:“那不是太玄经的反噬……是旧伤。”

      玄乙忽然停下了脚步,温郁退后半步,抬起眼,看见玄乙正在一个摊子前面站着。一口铜锅架在炭炉上,玉雪玲珑的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带着酒和桂花香的热气。

      “你还没说,太玄经为何会有这种内力。”玄乙递给那摊主几文钱,垂眼看着在锅中沉浮翻滚的圆子。

      温郁仿佛沉迷于看那锅酒酿圆子,随口道:“顺其自然。”那些小圆子随着沸腾的气泡不断被推到锅边,又被水流带回去,在锅釜中循环往复,无处可逃。

      玄乙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你说过,不会瞒我、骗我。”他从摊主手里接过了盛满圆子的粗瓷碗,碗沿还烫着,他端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会害怕。”

      他把碗转了个方向,将温度较低的一侧凑到了温郁唇边。温郁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玄乙靠在他旁边的石柱上,在用勺子慢慢搅动着那些圆子,也喝了一口。酒酿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酸,郁郁桂花香却在口腔中留了下来。

      “太玄经分三个境界相:衍幽相、太素相、无妄相。”温郁忽然自言自语道,“衍幽相可解星轨、衍命数、推往事,这些都是在以“我”去撼动“天”。“太素相”则讲求‘和光同尘’,降低自己身为‘唯物之灵’的特点,不执着于人间声色。”他顿了顿,垂眼去看玄乙端着的那碗圆子。

      玄乙的勺子猛然抖了一下,抬眼看向温郁“所以你的五感……”温郁微微颔首:“凌衡的三应散只是推进太玄经的进境,而五感尽失,本就是修习太玄经的必经之路。”他甚至微微笑了笑,略带歉然道:“不是你的错,也不必苛责星野和凌衡,是我一意孤行。”

      玄乙的眼眶倏然红了,他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翻涌上来的酸涩道:“那你……尝到方才那圆子的味道了吗?”。温郁扫了一眼浮在碗中的几瓣桂花,又低头凑着玄乙的手喝了一口:“桂花很香。”他直起身子,抬眼看向玄乙,没有再说话。

      玄乙把碗搁在身侧的石阶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侧过身来看着温郁:“无妄相……是什么?。”

      温郁看着玄乙本来肃杀冷清的眉目染上一抹红,心中倏然一痛。他蓦得转过头去,仰望着海上升高的明月。

      玄乙走了两步靠近他,声调高了起来:“温郁!”

      温郁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映着月亮的海面,轻描淡写道:“无妄相,会消除‘人’与万物的边界。”

      玄乙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上次在境州,你说的人特有的东西是什么?”

      温郁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玄乙太敏感了,总能借着隐晦模糊的只言片语,直觉般摸到需要的线索。他沉缓地吸了一口气,转向玄乙,对上了那双带了血丝的眼睛:“情绪、执念、伦理纲常……都是这个边界。”

      玄乙如遭重击,不由踉跄后退了两步,重重靠在了石柱上。他盯着温郁,终于将嗓子里的气音咽了下去,艰难开口:“不行……温郁……不要这个,一定还有其他法子的对不对?”他近乎哀求地抓住了温郁的袖子,“不能是这个,我……”

      温郁盯着那只青筋暴露、指节嶙峋凸起的手,不着痕迹地向前走了几步,将袖子从玄乙手中抽离出去。他在袖中掐紧了自己的右腕,淡淡笑道:“只能如此,你也不想教驺虞内功心法的,对吧?”

      玄乙完全没有心思理会他难得的说笑,眼底的红色渐渐蔓延至眼尾,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喃喃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温郁,你不能这样……”

      温郁欲言又止地在原地踟蹰了片刻,终于又向玄乙走了两步,伸手去握他的手腕:“不必如此,我并不……”

      玄乙一把挥开了他伸出的手,清脆的“啪”的一声极响,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离他们远了些。

      玄乙咬着牙,竟笑了。他一字一顿道:“温郁,你以为,只有你有办法破归墟?”

      温郁怅然收回了手看向他。

      玄乙冷冷扫了他一眼,往前走去:“我的斩渊,也能破阵。不过是半条残命,谁缺呢?”

      温郁微微皱眉,跟在他身后:“斩渊如何破阵?”

      玄乙:“不劳您费心。”

      温郁沉默下来,半晌,方轻声道:“可我放心不下。”

      玄乙豁然转身,声音嘶哑:“难道我就放心的下?”

      他们之间隔了三步,玄乙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一字一句控诉道:“如果在寒州你告诉我你要回云中阙清理门户,我可以与你同去,不至于让你经脉尽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继续道“如果在南疆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即将心脉俱碎,我可以用隐脉替你挡那一下!如果在忘情台……至少,至少让我在崖底接住你。”他的脸颊骤然绷紧,眼神凌厉而水光潋滟,终于说出那句已经被他说过太多遍的话:“你从不等我。”

      温郁站了很久才开口:“如果在寒州的时候告诉你,你可能会为了护住我而死。如果在暗屿的时候让你替了那一下,你经脉裂开了,谁来压制崇越?如果在忘情台让你接住了……整个江湖都会将刀锋转向你。”

      玄乙用力深吸了几口气,肩胛的轮廓在灯光里显得伶仃,像一只正在把翅膀收拢回去的鸟,:“可我愿意!”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盏已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温郁站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但我不愿。”

      玄乙红着眼睛盯着他,急促地喘息了许久,最终霍然转身,拂袖而去。

      远处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海螺的呜咽,短而粗粝,不成曲调。玄乙抬头看去,只见阿萤正坐在一个石阶上,双手捧着一只大海螺,嘴唇抵着螺口,腮帮子鼓起来又塌下去。她吹得很用力,脸颊涨得通红,可面前那只倒扣的粗瓷碗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枚落了灰的铜钱,泛着暗淡的光。围观的零星几个人听了片刻,没有往碗里放钱的意思,又陆续散开了。

      阿萤把海螺从唇边放下来,低头看着那只空碗。她抹了一下眼角,用袖口蹭了蹭脸,又捧起海螺,重新把嘴唇抵上去,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二声。这次的音比刚才更长了,尾音颤得很厉害,像一根被人拉到了极限的丝线。

      玄乙走到她面前,阿萤抬头看到他,腮帮子一松,海螺发出一声泄气的呜咽。

      玄乙余怒未消,眼眶还红着,没有开口。阿萤被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拘谨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将仍沾着血污的衣角往里掖了掖。

      两人都算不得从容,俱红着眼,沉默相对。

      温郁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蹲下身与阿萤平视,温声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晚上可有住所?”

      阿萤手抖了抖,在温润低缓的声音中,终于绷不住,淌出泪来:“多谢恩公。望朔公子带着我们找了一处宅子安置下来了。”她努力让自己不要诉苦,可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道:“可我爹伤得太重了,我们的家当大部分都沉了海……我,我出来买些药。”

      温郁略为迷茫地看了玄乙一眼,不明白海寇来了为何要将家当沉海。

      玄乙却心中了然:那些海寇手里大多都有几条性命。沿海的渔民所有家当都在船上,宁死也不愿让海寇拿着自家的财物,去添填买刀剑为祸下一户人家。

      他将怀里的银子都掏了出来放在阿萤的手上:“是我考虑不周,去买药。”

      阿萤惊愕地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呆呆望着他。继而她涨红了脸,用力将钱袋塞回玄乙手上:“恩公救了我们一家性命,已是恩重如山。又给了我们安身之处,阿萤更是无以为报。如今我能行能走,实在是没脸面要您的银钱了!”

      她咬着牙站起身来准备回去:“明日一早我便去看看哪里要人做活,人活着,总能有法子过下去。”

      玄乙不好拉扯一个姑娘,回头瞥了温郁一眼。

      温郁用孤月剑点住了阿萤正要拾起来的碗,示意她稍等。

      斩渊出鞘的刀鸣短促清亮,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荡开的涟漪沿着河面扩散出去,将喧嚣压了下去。那些原本要收摊的人、正在往家里走的人、蹲在路边逗猫的孩子,都转过头来。玄乙挽了个刀花,刀尖划过青石台阶,又发出铮然一声脆响。

      人群被吸引,向这边围了过来。

      玄乙倏然转身,斩渊横掠而来,刀身划过灯笼光下那一小片空气,把光影折了一瞬。

      温郁在他横刀的瞬间偏开半步,孤月出鞘,紧贴着斩渊那一刀掠过的轨迹迎了上去。两柄兵器在空中浅尝辄止地碰了一下,一声金铁交鸣水纹一样沿着空气扩散开去。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温郁的脚尖在石阶边缘轻轻一点,借那道力往更空一些的路边飘去。落下的时候,孤月的剑尖正在半空中画一道弧线,绕过斩渊的刀势,斜指向玄乙肩侧的空隙。

      玄乙偏头躲开,斩渊从他背后转过来,刀身贴着他的腰线绕了半圈,在灯笼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直逼温郁的腰腹。温郁侧身让过那道刀光,孤月剑身贴着斩渊的刀背险之又险地滑过去。

      阿萤捧着那只空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在波光灯影里辗转腾挪。

      玄乙把温郁逼上头顶挂着灯笼的麻绳时,底下的人群已经围了好几层了,随着他飘然而上的动作发出一阵惊呼叫好声。

      那些麻绳细得几乎看不见,温郁轻若无物地落在上面,旋身卸力的瞬间衣袂飘飞,被巨大的海月映成了翩然的剪影。玄乙紧追着他的身形飞掠而上,斩渊暗红色的刀影被孤月的剑意一层一层地拆开,在水面的倒影里与月光混成一片流动的银红。

      玄乙又一次错身时,猛然发现自己的刀无论怎么落,温郁都没有反击过。他用剑身的侧脊去接,用剑锷去挡,用剑尖去点化那刀的走势。像一个人正在用一条最软的绳子去接住一块最硬的石头,那绳子的边缘磨出了毛边,却始终没有断。

      他猛然抬头去看温郁,对上了一双柔和专注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接住了他的目光,斜飞上挑的眼尾微微弯出一抹沉静温润的笑意。

      玄乙呼吸一窒,忽然觉得胸口鼓囊囊的那口气缓缓地瘪了下去。他犹自不甘地又挥出一刀,这一刀比之前快了许多。斩渊的刀锋贴着灯笼的阴影掠过去,直逼温郁的咽喉。

      温郁的剑尖惊鸿照影般,在斩渊的刀背上轻巧一点。借着那一瞬间的反弹力,他整个人从丝线上方翻过了玄乙的头顶。

      落地的瞬间,孤月已经收回了鞘中,刀鸣的余韵和剑归鞘的轻响混在一起,落在水面上,被波涛带走了。

      玄乙面无表情地用刀指了指阿萤手里的碗,只听“丁零”一声,一枚铜钱落进了粗瓷碗。紧接着,两枚、三枚……铜钱像雨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阿萤捧着碗,一边道谢一边把碗里的铜钱往怀里拢,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玄乙看了一会儿,拽着孤月的另一头,将温郁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萤追上来,眼中映着彩灯绚丽的光。她把那碗铜钱往玄乙面前一递:“屿主,这些钱给阿爹买药足够了。剩下的还给您。”

      玄乙低头看了那只碗一眼,没有接。“去买药吧。他伤重,等不得。”

      阿萤思索了一下,将瓷碗中的钱利索地分出来一些揣进腰边的布口袋中,将剩下的铜钱连同瓷碗一同放在地上转身就跑:“劳烦帮我看一下银钱,我去买药,很快回来。请您们去我家用饭!”她身后的辫子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的,玄乙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温郁默不作声地拿起地上的碗,站在了玄乙身后。玄乙回头打算继续找他算账时,他正双手捧着那只碗无辜地看着玄乙,那样子堪称乖巧,像一只莫名饿了半天,等着主人投喂的猫。

      玄乙忽然发现,他竟生不起一丝气了。于是只得长叹一口气,“啧”了一声:“真是栽你手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化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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