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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赤浪 第一缕蒙蒙 ...

  •   第一缕蒙蒙的晨光照着两个沉默相对的人,许久,玄乙缓缓单膝跪在他面前。

      他握住温郁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我选……信你。”

      温郁眼中的光晕动了一下,焕然笑意流转成一河星波。

      玄乙低头,额头贴在了他的手背上。“我信你的谋划,信你的布局,信你就算真的要死……也会给我留一条活路。”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闪烁,嘴角却勾起一个潮湿的笑:“但温郁,你也得信我。信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信我……会为你争来一条生路。”

      温郁看着玄乙堪称虔诚地跪在自己面前,忽然感到心脏深处被必羽毛更柔软、也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狠狠挠了一下。

      他弯腰,克制地用嘴唇贴了贴玄乙的额头,轻若鸿毛,一触即走,玄乙只感到一片模糊地温润气息掠过眉心,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他的下颌,温郁轻声道:“信你。”

      忽然,熟悉的剧痛涌了上来,他猛然躬身咳嗽起来。玄乙反应极快拢住他,将他连扶带抱地搡回床上,骂道:“你迟早把自己作死!”

      温郁垂下了眼帘。他大概摸到了些门路,太玄经的反噬不在于运功或动作,而在于情绪的起伏。他忽然用还在颤抖的手臂揽住了玄乙薄薄的肩背,抚了抚他肩胛突出的利落线条:如果太玄经真是以人的七情六欲为代价,那他以后会对玄乙做出什么?会不会伤到他?会不会……再也不会被玄乙牵动心绪?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夕风残照的连天衰草中,苍寂荒凉将指尖浸得麻木,他不动声色将玄乙推开了一线,将手收回袖中:若他此刻纵容玄乙泥足深陷,若真到了那一天,玄乙又要怎么办呢?

      玄乙敏锐地垂眼盯着温郁微微蜷缩的指节,将指腹贴在他颈侧——温郁的脉搏快得异常。他侧过头想去看温郁的脸色:“疼?”

      温郁呼吸缓了一拍,按着他的肩膀阻住了他的动作“归墟阵近日有什么动静?”

      玄乙顿了一下,神色凝重起来:“归序盟在东海沿岸的据点,这三日撤空了七成。”

      温郁慢慢撑起身,靠坐在了床头“他在清场,看来要开阵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玄乙的视线钉在了他的胸口:一番折腾下衣襟松散开,黑衣半掩着那个用碎瓷刻出的“玄”字。他伸手,掌心覆上去,滚烫的内力透过疤痕渗入,激得温郁脊背绷紧。

      “所以?”

      “所以,”温郁任他捂着那处烙印,语气依旧平稳,“我们需要试试看,逆序阵到底有没有用。”

      玄乙:“如何试?”

      温郁:“在归墟阵试。”

      玄乙豁然起身:“你想提前入阵?休想……”

      温郁稍稍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他略微顿了顿,轻声道:“我们自己来做一个归墟阵。”

      玄乙很快反应过来:“选址要求是什么?要多少人来试?”

      温郁微微摇头:“不用人,用动物,越多越好。”

      玄乙微微皱眉:“……鱼可以吗?”

      温郁颔首:“可,那我们就在海边试试。”他忽然偏过头看了看玄乙,“我第一次布阵,控阵需要人。”

      玄乙沉思:“可以,近来守寂夜阁的影痕跟我们去,他是同我一同出锋的影人之一,我与他相熟。这人做事靠谱,望朔这几年跟着他学,也说他没什么多余心思。还要带上月见,他对地脉比较熟。”他边说边写安排的信令,自言自语盘算着:“还得叫星野……”

      温郁忽地微微一笑,轻咳了几声:“屿主大人,我可以见他们?”

      玄乙笔尖顿了顿,挑眉:“我就那么不讲理吗?”

      忽然,门外传来了利器刮门的声音,伴随着压着嗓子的野兽呜咽。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外:那里凭空生出了一条毛茸茸的粗壮尾巴。

      今日方被月见带回暗屿的驺虞听到里面的人没有来开门的意思,焦急地用巨大的爪子邦邦邦拍起了门。坚实硬厚的玄铁框木门被攻击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温郁无奈地轻笑了一下:“玄乙还是比驺虞讲理些的。”他朝门口稍稍抬了下颌,示意玄乙解救摇摇欲坠的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驺虞便见缝插针地脑壳用力一顶,把玄乙和门双双挤开,迫不及待地闯进来,踩着玄乙的脚奔向了温郁。

      一段时日不见,它又长大了些,沉甸甸的爪子把玄乙踩得脚趾发麻,他“嘶”了一声,连忙去拦它。却发现这踩他没轻没重的东西正极有分寸地将下颌搭在温郁腿上,夹出哼哼唧唧的委屈呜咽来。

      他目瞪口呆半晌,才合上门,缓缓走近正在同温郁哭诉的驺虞,嘲讽道:“哟,好大的出息!”

      驺虞听懂了似的冲他呲了呲牙,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又高高兴兴扬起尾巴,把头埋进了温郁怀里。

      温郁被拱得身体后仰,双手堪堪支住了床榻。玄乙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告状道:“你看,它还瞪我呢!”

      温郁只得一手拍驺虞的头一手拍玄乙的手臂,安抚道:“你比它年长几岁,让一让它。”他没听到回应,抬头却看到了正在回瞪着驺虞的玄乙,他沉默了一下,确认道:“你不会跟一只小猫打架的,对吧?”

      玄乙嘴角抽了抽,看起来很想反驳,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人类的理智,将目光僵硬地移向温郁,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啊,对啊,哈哈。”

      温郁没忍住,眉眼柔和地舒展开些,随即又敛容道:“凡阵法开启都要借助地脉,归墟阵的阵点前些日子苏纶和我推的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将阵点缩小,圈在方圆三里。但是地脉无法强求,只能借助真气导引。真气导引必须稳定持续,几人配合也要有一定默契……不知暗屿附近有没有鱼多,还平静无波的海域?”

      他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这要求也十分苛刻——玄乙再厉害,也不能呼风唤雨,止风息浪。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将这看似十分荒唐的要求脱口而出,怔了怔,又继续道:“我再想想其他……”

      玄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琥珀色的瞳眸中浮起一丝灿然流光,他在温郁惊愕的目光中,带了些得意道:“有,恰好,带你出去转转。”

      玄乙点齐了人,一行人轻装简行上了船,向东驶去。

      凌衡时隔多日,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温郁。但他只遥遥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望朔星野夹着去到了后面的船上,身后的另一条船上遥遥传来月见骂骂咧咧的声音。

      水天交界处压着的铅色长云,浪头不高,扑上船舷时却带着黏腻的滞重。温郁有些受不得海浪颠簸,闭目在甲板上养神。

      行了不到半时辰,前方隐隐传来嘈杂的海燕鸣叫。渐渐地,有杂物与血水混在一处漂了过来,洇成海面上一片片暗紫——前头有船出了事。

      温郁睁开眼,望了一眼玄乙。他正立在船首,手按斩渊刀,眼神沉沉。

      影痕疾步而来:“屿主,前方一里有东渡海那边来的人,是赤浪帮的船。”

      玄乙望向那片铅色云层下的海面,瞳仁里映出远处船首悬着忽明忽暗的红色风灯。赤浪帮的标志他见过:三重浪纹,簇拥一枚睁开的眼。那眼画得极大,瞳仁正中一点朱砂,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都像正盯着你。

      玄乙手指缩了缩,转身看向温郁。温郁倚在舱门边,指尖泛着浅青,唇色淡近苍白。玄乙心里很是歉疚,温郁本就抱恙,在风浪中颠簸许久,可赤浪帮不择手段,若他不去……

      温郁忽然道:“……他们劫的是渔船。”

      玄乙没有应声,他当然知道那是渔船。赤浪帮从不劫商船。商船有护卫,有主子,有事后追索不休的麻烦。他们只劫渔船:渔民没有反击之力,没有靠山,死了也没有人为他们递状子。今岁入春以来,东海失踪的渔船已有十七艘。

      可他不知道温郁还能不能撑下去。

      温郁迎着海风飘飘然走了几步,跟玄乙并肩,发与衣袖在风中猎猎飘飞:“走,去救人。”

      玄乙深深看了他一眼,朝影痕打了个手势。船头调转,帆面吃满侧风,向东北方斜斜切去。

      片刻后,惨叫传来时,玄乙已经握紧了斩渊。

      那渔舟不大,约莫五丈,帆破了一角,正被赤浪帮的三艘快船围在中央。渔舟人影攒动,刀光起落间,有一只大约臂长的包袱随着撕心裂肺的惊呼和哭声被抛起,直直向海面坠去。

      温郁指尖瞬间凝出一层极薄的白霜,一股寒凉的气劲弹射而出,又以柔力卷回。玄乙同时上前半步,伸手接住了那个差点被海浪卷走的包裹,眼中猛然升起一丝暗红——那竟是一个染着血的襁褓,里面的婴孩哭得撕心裂肺,面颊还带着渔家子特有的黑红,唇色却已泛起浅青。不知是冻的,还是呛了海水。

      他将襁褓头也不回地递给身后影痕,下一瞬便和温郁齐齐飞身,掠向了渔船。

      斩渊刀光落下的第一瞬,赤浪帮的人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那人背对船舷,正弯腰去捞海里半沉的一个罐子,忽而空气好像凝住了,他一动不能动,任由刀尖从他后心贯入。血还没来得及涌出,伤口边缘已结了一层细密白霜。

      他倒下时仍睁着眼,三重浪的臂巾落在血泊里,那只睁开的眼正对上玄乙靴尖。

      他面若寒霜地踩过去,将刀刃切进第二个人的咽喉。那人还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头颅却已从脖颈上缓缓滑落。

      玄乙在前边挥刃,温郁在他侧后方半步用太玄经的“定势”牢牢压制住了赤浪帮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们停在了船舷边,老渔人瘫坐在舵边,左腿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浸透半条裤管。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喉结滚动,泪流了满面。

      影痕跟在他们身后,把襁褓递向那瘫坐在舵边的老渔人。可方递到一半,他的手便顿住了。

      老渔人的伤太重,血流了一地,浸透甲板木缝,正沿着船舷边缘往下滴。他脸色蜡黄,嘴唇煞白,全身瘫软着,莫说抱孩子,连手都抬不起来。他身后的少女战战兢兢地膝行过来,谨慎地接过襁褓,放回怀中的空竹篓里,又啜泣着用裙角徒劳地去掩老渔人腿上的伤口。

      温郁上前两步,半跪下来,将手覆在了他的腿伤处。一片朦胧的白色冷雾笼罩下去,那淅沥的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玄乙看向蜷在老渔人身侧的少女。她约莫十五六,右手中攥着的裙角被浸得红透,左手还死死抱着那个装着襁褓的竹篓。她眼眶红透,紧紧盯着老渔人的伤处,整个身子都在抖,却不敢哭出声打扰温郁,只把唇咬得渗血。船舱口的三个孩子挤作一团,惊魂未定地看着留了一地的血。

      玄乙缓缓开了口:“我在建一条路……那里需要很多人。”

      阿萤眼里闪过一丝光,她踉跄地扑向玄乙的脚边:“我们愿意去!阿爹无法捕鱼了,但我可以帮你们烧饭,我的弟弟们有的是力气。”她擦了一把滚落的泪珠,近乎决绝道:“我的身契给您,只求……只求给阿爹和弟弟们一口饭吃。”

      玄乙默然后退两步,望朔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海面扩散开来:“我们不要身契,要力气。”他从怀里掏出几颗松子糖,塞给抖如筛糠的那几个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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