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千山》无端客泪

12、135章修文暂存 恶之花（七

　　金色山泉的主人乔赛·康德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已经换下那身黑色礼服，此刻身着一套风格酷似魔术师的服饰，造型华丽夸张，仿佛要投入到一场盛大表演中。

　　他真的像即将开场的魔术师那样，彬彬有礼地朝众人鞠躬，容光焕发。主厅内悠扬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乐手们收起器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人们只能听见乔赛高亢兴奋的声音，他跟洛暮一样是天生的演说家，善于用自己的激情点燃观众。

　　“女士们，先生们，对今晚的招待还满意吗？你们谦卑的仆人乔赛·康德再次向各位致敬，并为你们带来接下来的演出！”

　　所有人都在鼓掌和大笑，凭借敏锐的听觉，洛暮听见最前面有人笑骂道：“乔赛还是喜欢讲这些没用的废话。”

　　“是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懒回应道，“我告诉过他很多次，少卖关子，多上硬菜。”

　　洛暮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见中央的一切。

　　台上，乔赛退到一边。他身后的地面忽然裂开，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从下方缓缓升起，里面关着一个低着头的人类……至少洛暮第一眼觉得那就是人类，板上钉钉的人类。

　　乔赛走到容器旁边，抬手敲了敲透明壁，语气轻松。

　　“大家请看，这是一个阿兹塔人，特奥朵拉行政区的原住民。根据帝国现行法律，它们不属于人类，不享有任何公民权利，是彻彻底底的低贱生物。”

　　大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宾客们交头接耳，都伸长脖子去欣赏容器里的那个生物，脸上满是猎奇与兴奋。

　　“这就是阿兹塔人？”罗切斯特又凑了过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之前只在哪个博物馆见到过标本。陈小姐，您见过吗？”

　　“没有。”洛暮的目光一直落在中央的容器上。

　　“听说他们和人类差不多，就是骨头多了几节，体格和力气都大一些……但我怎么看不出来差别，挺娇小啊。”罗切斯特啧啧称奇，“乔赛先生真是神通广大，这种东西都能搞到。”

　　洛暮默默打量那个容器里的阿兹塔人，它被束缚在容器中央的金属椅上，四肢和脖颈都被黑色皮带固定，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白布，像原始社会的手工织物。

　　如果按照人类的性别划分，洛暮觉得它应该是女性，她看不出对方和人类的差别，甚至还觉得这个昏迷的阿兹塔人五官清秀，体格瘦小，要是收拾收拾丢到大街上，只会被当作一个还在念书的孩子。

　　如果这就算是物种差异的话，我觉得阿兹塔人比我更接近人类。她心想。至少我的大脑和心流状态……已经让我非常怀疑自己的人类身份了。

　　“尊敬的宾客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活体的阿兹塔人！特此感谢我们的诺兰·克莱文先生，来自特奥朵拉的朋友，他为宴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原材料！”

　　乔赛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年轻男人从前排站起来，朝左右欠身致意，他应该就是诺兰·克莱文，那个苏愈提到的特奥朵拉议员，出名的人口贩子。

　　隔得太远，洛暮没能看清他的脸，她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瘦削背影，衣冠楚楚的样子。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这个来自特奥朵拉的议员没有收获多大的尊敬。在场上大部分人眼中，诺兰就是个投机取巧的人口贩子，跟每月月初上门送奢侈品的经理区别不大，只是他送的货物更稀奇，才勉强挤进了今天的核心圈。

　　诺兰·克莱文落座，两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上台，他们推着一辆小车，洛暮遥遥望去，看见车上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刀、镊子、骨锯、剪刀……这些东西洛暮非常熟悉，她在战场没少跟它们打交道，但此刻她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好了，开场白到此为止，我知道诸位已经等得烦躁不堪。”乔赛对所有人张开双臂，“现在，请大家欣赏今晚的主菜——阿兹塔人活体解剖。我将担任这道菜的主厨，亲自操刀。”

　　掌声猛烈了许多，宾客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洛暮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低笑和窃窃私语，它们像绳索一样勒住她的脖子。

　　罗切斯特站了起来，往前面移动，想更清楚地欣赏接下来的解剖，这个角落只剩下洛暮和空荡荡的桌椅，她独自坐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地方，面无表情。

　　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最中央的一圈聚光灯，这间大厅此刻真的变成了舞台，观众们坐在黑暗中，身上稀世的珠宝折射出点点火彩，就像他们被屠杀刺激得灼灼发亮的眼睛。

　　前文明的《圣经·创世纪》中，耶和华要毁灭罪恶深重的所多玛城，亚伯拉罕向他求情，说主啊，如果这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要毁灭它吗？

　　耶和华说不。

　　亚伯拉罕又问，那只有四十五个呢？只有四十个呢？只有三十个或者二十个呢？如果这座城市里只有十个善良的人呢？你要毁灭它吗？

　　耶和华就降下神谕：如果这城里能找出十个义人，为他们的缘故，我都不叫它灭亡。

　　人们于是称赞上帝的公义仁爱。

　　但洛暮是个无神论者，即使金色庄园里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义人，她还是要叫它灭亡。

　　主厅中心，诺兰·克莱文百无聊赖地望着手术台上不断滴落的鲜血，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的狂热，他们情绪高涨，一如古罗马斗兽场中，观众目睹角斗士惨遭猛兽啃食时的亢奋。

　　正是这种极致血腥的集体狂欢，塑造了古罗马民众空前强烈的群体认同和身份联结。

　　诺兰·克莱文第一次向乔赛提出这种解剖活动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巨大的成功很快就让他意识到，人性几万年来都不曾改变分毫，那些刺激了古罗马公民的招数，放到如今帝国精英身上竟然依旧有效。

　　那一刻诺兰·克莱文恍然大悟，原来太阳底下从未有过新鲜事情，他于是认为自己参透了人性的真谛，并为此得意洋洋。

　　现在他环顾整座大厅，满意地看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愕与痴迷的神情，他们如饥似渴地盯着面前的血腥，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这令诺兰·克莱文非常自豪，就像导演发现观众对自己的电影入迷一样。

　　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大厅角落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身穿浅紫色的长裙，裙身在黑暗里流转着近乎奇异的光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发着光的幽灵。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这种近乎漠然的模样让诺兰·克莱文有些失望，一个艺术家最喜欢看到观众欢呼雀跃或潸然泪下，而不是铁石心肠地作壁上观。

　　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望了过来。

　　洛暮举起桌上的香槟，向那个眉头紧皱的男人致意。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诺兰·克莱文的脸，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恶贯满盈的人口贩子竟然风度翩翩，有着年轻英朗的面庞，如果在普通宴会上遇见，她或许不介意和对方闲谈几句。

　　但她现在将香槟放在唇边，佯装饮酒却滴酒不沾，就像她对诺兰·克莱文露出礼貌的微笑，心中却冷若寒潭。

　　诺兰·克莱文微微一愣，心说确实是个矜傲漂亮的女人啊，若是待会还有时间，他倒有点想上前问候一番。

　　这就是诺兰·克莱文与洛暮的第一次见面，在阿兹塔人的历史中，前者是暴虐血腥的恶魔，但他们称呼后者为伟大的科阿特利库埃，那是神话里创世神与大地女神的名字。

　　金色山泉的另一边，苏愈和林晖躲在一个小隔间中，这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外面满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很多具躯体在地上交缠，放浪形骸的叫声不绝于耳。

　　“苏愈，你挑的好地方。”林晖冷冷地说。

　　“只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苏愈也冷冷地回答，“不要推卸责任，你刚才可没反对。”

　　他们中途收到洛暮的消息，对方告诉他们主厅那边有重要情况，两人只好立刻找一个私密空间躲进去查看录像，没想到误入了什么荒诞的地方。

　　“我不明白为何人们沉迷于这种低级的享乐。”林晖打开手环，“令人不快。”

　　苏愈没说话，但无疑是默认了林晖的观点。

　　他们靠在墙上，林晖打开手环，很快调出洛暮那边胸针的实时画面。

　　屏幕有些暗，因为主厅的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中央那圈刺目的聚光灯。但随着摄像头自动调节亮度和聚焦，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两人的脸色猛地变了。

　　传来的实时画面当然有声音，他们早已戴上耳机，也就格外清晰地听到电锯切割骨头的嗡鸣声，一个男人正在手术台前忙碌，那是已经脱去魔术师外套的乔赛·康德。

　　他面前躺着一具躯体，而他正将手伸进对方的胸腔内，娴熟地取出一件件血淋淋的器官进行展示，每取出一件，底下就响起一阵掌声。乔赛热情洋溢地介绍这些器官在阿兹塔人身体中的功用，可奇怪的是它们与人类的器官竟然没有任何区别。

　　苏愈见到的死人不计其数，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残肢断臂也不计其数，所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冷若冰霜，但林晖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帝国的储君面色苍白，他死死地握着拳，下意识想偏过头，又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回来。

　　苏愈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两人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就像洛暮也在主厅的角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人中，只有她目睹了全部过程。

　　节目还在继续，乔赛将胸腔内的器官依次取出，放在一旁的金属盘上，又开始拆解取阿兹塔人的骨骼，他着重介绍了那几节多出的小骨头，并将它们装进透明的玻璃罐，浸泡在保存液中。

　　“这些骨骼会作为今晚的小礼物，送给在座的各位。”乔赛说，“如果有客人对这些感兴趣，我们还有更多的私人珍藏供您挑选。”

　　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洛暮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工作人员走上去清理现场，容器被降回地下，地面很快被打扫得整洁如初，乔赛也换了一身新的衣服，重新出现在大厅里，举杯向所有人致意。

　　“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金色山泉永远为诸位敞开大门。”他的声音依旧高亢有礼，“我们的宴会才刚刚开始，舞池、酒吧、棋牌室都已开放，祝大家玩得尽兴。”

　　洛暮起身的刹那，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她匆忙拢住披肩，尽可能以从容不迫的步伐朝外走去，但她就像刚从电影院出来那样恍惚，只觉头重脚轻。

　　她没有立刻和苏愈他们联系，而是快速穿过人群，走到人员稀少的长廊上，这里连着庭院，大朵大朵艳丽的秋菊在黑暗中绽放着，夜风将它们的芳香轻轻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