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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6章修文暂存 恶之花(八 ...


  •   洛暮扶住廊柱,她的头很疼,明明心流的副作用早已过去,但她再次头痛欲裂,像是有人把钢针伸进去搅动她的脑浆。

      为什么会这样……她见过的尸体还少吗,她杀过的人还少吗,但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那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尸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被割下的头皮和流了一地的鲜血,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想杀人,脑子里充斥着想将所有人一刀斩作两截的暴怒,想一脚踹翻桌子,再举起座椅把那个乔赛那个罗切斯特那个诺兰·克莱文砸得脑浆迸裂,如果一下不行就砸很多下,那样洛暮会觉得非常非常痛快。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人,尽管总有人称赞洛副官温文尔雅礼仪周全,但那是她演给别人看的,知心的朋友可靠的副官冷静的连长,那些通通都是假的!

      只有这个暴烈桀骜的年轻人才是真的。

      洛暮强忍着疼痛转身,她要去和苏愈林晖汇合,但洛暮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维持所谓的仪态,她总感觉自己是咬牙切齿表情阴郁的。

      转身的刹那,洛暮猛地撞到一个人,她本就心情不快,这一撞真是勃然大怒,完全不需要刻意表演贵族的傲慢,当即脱口而出:“滚开!”

      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苏愈站在她和走廊中间,眉头微微蹙起,走廊的光影从他身后照来,更勾勒出这个青年的衣装利落,身姿挺拔。尽管皱眉的苏愈看上去有些肃然,但他偏偏就是越冷漠越动人的类型。

      苏愈也在打量洛暮,她面色苍白,头发有些散乱,神情处在暴怒与愕然交织的状态,眼睛里像是有什么鬼火在燃烧。

      很快,她的神色微微柔和,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苏愈正要开口询问,洛暮却忽然上前半步,张开双臂。

      他的腰被轻轻环住,苏愈微微一怔,扶住洛暮的手臂。但这只是开始,察觉到苏愈没有拒绝的意思后,洛暮加重力气,紧紧地抱住他,同时将头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晚风穿廊而过,洛暮的裙摆翻飞如翼。

      她的身后是层层堆叠的秋菊,连片的花枝如潮水般随风起伏,清冽的花香顷刻席卷了整个走廊。走廊的另一边是无数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面欢笑不绝,人们把一摞一摞的筹码推倒,它们互相撞击的声音叮当作响。

      苏愈环过洛暮的腰身,将她用力地揽在怀中,洛暮似乎非常疲倦,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苏愈,让他支撑住自己,长达数秒的时间中都一言不发,只是在幽幽地叹息。

      洛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拥抱苏愈,她是那种很敏感的人,总能清晰地感知出别人对自己的喜恶,尽管苏愈喜怒不形于色,但洛暮就是有一种直觉……觉得苏愈不会推开她。

      其实他们认识以来,苏愈就没有推开过她,他甚至从来没有后退一步。苏愈的世界里不存在逃避这个词。

      “你都看到了吗,师兄?”洛暮问。

      “嗯。”

      “你怎么想?”

      但没等苏愈回答,洛暮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苏愈永远是那个最耐心的听众,他问:“那你怎么想。”

      “我在想,我在想……”

      洛暮抬起头来,但她没有离开苏愈的怀抱,苏愈只看见洛暮幽深的黑色眼睛,仿佛宇宙里的黑洞,那是引力巨大到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天体。

      现在苏愈觉得自己也无法从洛暮的眼神中逃逸,除非他用手盖住这双眼睛。

      可是你怎么忍心遮住这双眼睛呢,它有时又那么明亮,当她自以为没有被你发现,偷偷观察你时,当她站在另一个朋友面前,局促不安地看你的表情时,那双眼睛难道不是美丽非凡,难道不是令你……震动且身不由己吗。

      “我在想我当初为什么会去阿德尔玛。”洛暮说。

      这个苏愈真的不知道,他也一直想知道:“为什么?”

      “很难说清啊,我的动机总是复杂又多变,一个选择要考量很多事情才能做出。所以说我是为了正义吗,好像有一点;是为了所谓的家国情怀个人责任吗,似乎也有一点;是为了博取军功谋得更广阔的天地吗,这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洛暮说着又重新把头靠在苏愈胸口,她的头剧痛无比,只有这样才会稍微好受一点:“不好意思,师兄,我头疼得厉害……恕我冒犯你……我喜欢你身上的气息,很冷,很干净,让我想起海……但我没看过海。”

      “那就这个假期,我带你去看海。”

      “你师妹没那个旅游预算。”

      “都说了是我邀请你。”苏愈低声道,“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之前就答应过你。”

      “神女关那次吗,我以为师兄跟我客气一下呢,当时我们还没这么熟,你说什么话我都觉得不靠谱,因为你这个人就特别的……如梦似幻。苏愈是军中之花。”

      “我从不开玩笑。”

      “你其实很喜欢开玩笑。”洛暮微笑道,“你知道神女关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我专门研究过它的风土人情,现在考考你。”

      苏愈沉默一下:“出自一首诗,对不对。”

      “聪明,你能背出那首诗吗?”

      这根本难不倒苏愈,他跟洛暮一样天资聪颖,过目能诵,他只是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场景,那时是深夜,他处理完所有军务,拿起一些地方志之类的东西随手翻阅,正好看到神女关名字的出处,它出自一首名叫《神女峰》的诗。

      其实它不是很能打动苏愈,他喜欢的大概是什么“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或者“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之类的,可那天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阴差阳错地读完了。

      苏愈低低地将这首诗念给洛暮。他果真是一字不差,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快到结尾时,洛暮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

      其实这是首很短的诗,她打断了苏愈,自己低声接上最后一句:“沿着江岸,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正煽动新的背叛……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她颇为慨叹地重复一遍。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伏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两人在夜风中静静相拥,他们身旁,那些怒放的秋菊在风中摇曳着,花影婆娑。

      洛暮很快又开口了:“都扯到哪里去了,我刚刚想说的是我为什么去阿德尔玛……师兄,我和林晖是军校的好朋友。”

      “能看出来。”

      “对,我们在军校关系相当不错,但我去阿德尔玛这件事没提前告诉他,所以他非常生气,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然后我就走了,接着遇到你。”洛暮笑了笑,“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当时走的时候,其实是很骄傲很狂妄的。”

      苏愈微笑了:“可以想象到。”

      “不,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傲慢,我当时觉得自己迟早还会回来,会满载荣光地回来,在我心里洛暮是要改变世界的大人物,我从来没怀疑过这点。”

      “在我心里你确实也是这样,我从没怀疑过你会改变世界。”

      “别这样,我还说苏愈注定会改变世界呢。”洛暮摇头,“但我刚刚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改变世界,我改变世界是为了什么?师兄,我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改变世界的人,享受鲜花和掌声吗?还是因为我总是看不惯那么多事情?”

      “看不惯什么事情。”

      “看不惯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该死的事情。”洛暮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吗,我想杀人,想勃然大怒,想杀很多很多人,让整个大厅血流成河,让那些人都死相凄惨,我要让他们漫长又痛苦地死去,直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洛暮越说越咬牙切齿,字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像古希腊神话里的报仇女神,她们是不关心法律,只在乎血债血偿的神明,她们是代表绝对正义复仇的存在,她们曾坐在石头砌成的台阶上,手持长矛,于黄昏之中冷漠地等待仇人归来。

      这是苏愈第一次看到如此偏激暴戾的洛暮,在过去的相处中,她都表现得更像一个崇拜倾慕自己师兄的年轻女孩,才华横溢又热情浪漫,洛暮可能以为苏愈更喜欢那样的她,其实苏愈什么都喜欢。

      冷酷的军人和活泼的师妹,阴郁的救世主和多愁善感的诗人。

      “所以我要复仇。”洛暮冷冷地说,“师兄,我现在如此卑微,地位如此卑微,坐在那里面的人一只手就可以毁掉我的前程,但你看着吧。”

      她压低声音,却又掷地有声:“我会为今天的事情伸张正义的,虽然正义这个东西总是来得太晚太晚,但它必须到场——它必须到场!师兄,你觉得呢?”

      苏愈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总是冰冷的,就像苏愈这个人一样淡漠疏离,但洛暮心中轻轻一颤,她忍不住加重力气反握回去。

      “我当然是支持你。”

      “可你自己怎么想?”她抬头凝视苏愈的眼睛,“你怎么看待这件事,苏愈?”

      “我吗。”苏愈语气平静,“我一直认为这世界上的所有不幸,我都难辞其咎。”

      如果不是身处金色山泉,如果不是他们还戴着其他人的面具,洛暮怀疑自己会扑上去吻他,她会拼命地吻苏愈,吻到世界停转吻到宇宙毁灭,她知道自己彻彻底底爱上苏愈了。对于柔情这种东西洛暮总是很警惕,但这一刻她愿意为苏愈的柔情支付一切代价。不计代价。

      他们没有继续耽搁下去,苏愈放开洛暮,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却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好像全然忘记了这件事,拉着洛暮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洛暮也没有提醒他,她只是忍受着大脑钻心的疼痛,紧紧地握着苏愈的手。

      苏愈显然摸清了这里的布局,他熟练地带着洛暮穿过长廊,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往庄园的西侧走。这条路相对僻静,洛暮只看见零零散散的几位宾客,都是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模样。

      现在已经是凌晨的光景,再过两三个小时,天色就该蒙蒙亮了。

      夜风轻轻吹动洛暮的裙摆与披肩,她的头脑终于清明一些,也忽然意识到什么:“师兄,我才想起一件事,我们的胸针都是实时录像的,刚才我们那样……剖心置腹的,不会被录下来了吧,林晖不会看到吧?”

      苏愈回头看洛暮:“好问题,不排除这个可能……你冷吗。”

      “我不冷。”洛暮顿觉天旋地转,“那怎么办,我们刚刚都说什么了,我们刚刚又干什么了,完了,如果让林晖看到……”

      “为什么怕他看到。”

      “刘备和曹操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也只有两个人。”洛暮本来想说我们互诉衷肠,但硬生生打住了。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你胸针的录像功能关掉了。”

      “什么时候?”

      苏愈沉默一下,似乎在为难如何表达:“在你……抱我的时候。”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沉静,有些迟疑,苏愈在感情方面没有经验,他其实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对待洛暮,如何跟她说话才不会让她感到冒犯,他目前表现得很好,无非是因为他的情商很高,凭直觉也能做到尽善尽美。

      洛暮不说话了,她也不敢再看苏愈了。

      他们来到了庄园西侧,这里远离喧闹的宴饮区域,是供宾客们按摩放松的地方。走进大门,厅内随处可见舒适的躺椅和放着茶点的小几,两侧是供客人单独享受服务的房间,俱是房门紧闭。

      苏愈松开洛暮的手,推开一扇房门,洛暮跟着他走进去。

      林晖正扶着额头坐在桌边,眉头紧锁,神情有些烦躁和疲倦。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他迅速抬眼看来,目光凌厉如刀,纵然衣着朴素,皇储的冷漠与威仪却展露无遗。

      这令洛暮微微一愣,她其实不怎么看到林晖凌厉威严的样子,大概林晖自己也能意识到,在洛暮面前摆储君架子的下场,就是遭到对方放肆的嘲笑和疏远。

      看清来人后,林晖也像刚才的洛暮一样,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总算来了。”

      “休息得怎么样,头还疼吗?没想到你被气成这个样子。”苏愈把门关上,走到林晖面前,“洛暮也头疼得厉害。”

      “好多了。但我记得洛暮的头疼好像是老毛病,一疼就容易停不下来。”

      林晖看着洛暮和苏愈在自己面前落座,端详洛暮的面色,发现她确实面色苍白,禁不住又皱起眉:“你现在怎么样?”

      “活着。”洛暮淡淡道,“不用管我,我们现在准备怎么办?殿下有什么高见吗?”

      这话似乎刺痛了林晖的哪根神经,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无意识地转着手环,神情阴沉,秀丽的面庞毫无血色。

      三人都没有说话,洛暮捂住额头,苏愈漠然盯着面前的茶具,室内悄然无声。

      “这群帝国的败类,丧尽天良……我绝不姑息。”良久,林晖咬牙切齿道。

      “但我们能做什么呢?”洛暮问,“曝光他们吗?处置他们吗?在场的可都是大人物,还有你们皇室的人,你的舅舅你的叔叔都跟这群人有关系,背后利益网错综复杂。如果处理这件事,面对的阻力会大得无法想象……”

      她忽然顿了一下,摆手道:“抱歉,你们先商量,我要休息一会。我旁听。”

      但其实已经没什么再值得探究的,洛暮说出了重点,林晖的身份固然尊贵,固然是皇帝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但他终究才二十一岁,势单力薄。皇帝还没有垂垂老矣,绝不可能容许林晖过度插手政治,在死前他会一直把权力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

      储君的地位永远是最尴尬的,既不能表现得太过突出,也不能太过无能。

      洛暮不会直接点出你林晖无法处置他们的事实,苏愈也不会挑明你林晖其实处境艰难如履薄冰,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又如此熟悉,难道还不知道彼此心中没说出的话吗,林晖难道还不知道朋友们在维护他的自尊心吗?

      “没事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登基了,把他们全都流放到荒星挖矿去。”洛暮又忍痛安慰了一句,“苏愈你说对不对?”

      “嗯。”苏愈点头。

      林晖仍在沉思,他牙关紧咬,仿佛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与耻辱。他的身边,洛暮和苏愈都沉默地等待这位储君的答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6章修文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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