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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徒,这个关系太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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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寒带着那块破石头,小心的放在怀里,拿着那根荷花发簪,下山了...
山门在身后合拢时,天还没亮透。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那双鞋是昨夜他自己编的,藤条很硬,扎得指尖发红。他也没用术法修补,就那么穿着,走一步,露水浸进来,凉凉的。
怀里揣着那根簪子和碎灵石,用布包了好几层,贴着心口。道袍本就旧了,下山时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沈卿寒也不在意,只是时不时伸手按一按胸口,确认那两样东西还在。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上来,照得他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路上偶有凡人经过,多看他几眼——一个穿破道袍的年轻人,眉目生得极好,浑身透露着清冷,却落魄得像乞丐。他也不避,只是走,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像走了很久,还要走更久。
路过一座小镇时,他在集市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孩子蹲在地上捡石子,捡一块,看一眼,扔了,再捡。他站在那里看,看了很久,久到卖糖人的老翁都问他:“道长,可是要算卦?”
他摇摇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那是他翻遍洞府才找出来的,还是你从前落在案角的。他买了根糖人,举着看了一会儿,糖人化了,滴在手背上,甜丝丝的。
他把糖人小心地包起来,和怀里的簪子搁在一起。
继续走。走过田野,走过溪流,走过桃花开满的山坡。他走得不急不慢,像是把一百七十三年没走过的路,都要在这一程里走完。
傍晚时下起雨来。沈卿寒躲在一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那根簪子,用袖子仔细擦去水汽。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今天走了很远。”
他对着簪子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记一笔账。他明明可以御剑,骑马,坐车,但他没有。只是慢慢走着。
“买了个糖人。化了。甜。”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灵果甜。”
雨小了些,沈卿寒把簪子收好,站起来继续走。草鞋湿透了,走起来吱吱响,他也不管。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柳树,柳树下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孩子。
他停下来,站在远处看。那孩子正伸手去够柳条,够不着,急得直哼哼。老太太笑着把柳条折下来递给他,孩子攥在手里,咯咯笑起来。
沈卿寒看着那个孩子,站了很久。久到老太太都注意到他了,招呼道:“道长,天黑啦,进来歇歇吧。”
他摇摇头"多谢,不必麻烦"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正把柳条举得高高的,对着月亮晃来晃去。
月光落下来,落在那孩子脸上,也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动了动,把手按在胸口,那里簪子和灵石贴在一起,暖暖的。
“不是你。”
沈卿寒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谁。
“但快了。”
沈卿寒的宗门建在三界交汇处,俗话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沈卿寒是在宗门修整了十余天才出发的。
沈卿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月亮升得很高了,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孤零零的,却走得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灵石,对着月亮看。灵石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你十岁那年攥在手里跑向他的那颗。
“许轮义。”
他轻声念你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散在月光里,散在桃花香里。
“我学东西很快的。”
他把灵石小心地包回去,贴在心口。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裹紧破道袍,继续走。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月亮正好,路也正好。他转过身,步子比方才稳了些。怀里那两样东西贴着心口,随着步子轻轻晃着,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心跳。
沈卿寒找了五年。
他走过了九十九座城镇,一百三十七个村落。草鞋磨破了三十七双,道袍补了又补,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不用术法,不用神识,只是走,只是看。在每个集市口站一会儿,在每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在每个捡石子的孩子面前停一会儿。
不是。
都不是。
第六年的春天,他走到一座临江的小镇。镇口有棵老榕树,树下摆着个糖人摊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摊主捏糖人——先捏一只猴,再捏一朵花,最后捏了个小道士。
“这个好看。”旁边有人说。
他转过头。
一个少年蹲在榕树根上,手里攥着块石头,正对着光看。二十岁岁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清朗的轮廓。衣裳半新不旧,袖口沾着糖渍,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被风吹到脸上也不管。
“老板,这个多少钱?”少年举着石头问,声音清亮,带着点不知愁的欢快。
“石头不要钱。”摊主笑,“你要喜欢,拿去玩。”
少年嘿嘿一笑,把石头揣进兜里,又掏了半天,摸出几枚铜板:“那买个糖人。要小道士那个。”
他接过糖人,举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沈卿寒的目光。
“……道长?”
少年歪着头看他,眼里映着榕树的影子,映着糖人摊子的烟火气,映着江面上吹过来的风。
“你站好久了。要吃糖人吗?”
他把手里的小道士递过去,递到一半又缩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啊,这个我咬了一口。要不我让老板再给你捏一个?”
沈卿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少年的头发吹得更乱,久到糖人化了,一滴糖浆落在地上,被蚂蚁搬走。
“不用。”他说。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檀木簪子,旧了,刻痕都磨平了些,但擦得很干净。
“我有。”
少年看着那根簪子,眨了眨眼:“好旧的簪子。道长的?”
“嗯。”
“谁送的?”
沈卿寒没有回答。他把簪子小心地收回去,贴着心口。那里还有一块碎灵石,两样东西挨在一起,暖暖的。
“你叫什么?”他问。
“许安。”少年答得爽快,“道长呢?”
“沈卿寒。”
“沈卿寒。”少年跟着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听。”
他又咬了一口糖人,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道长从哪来?要去哪?”
“很远的地方。”沈卿寒说,看着少年嚼糖人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走了。”
“不走了?”少年瞪大眼睛,“那住哪?我家隔壁有个空院子,就是破了点。你要不嫌弃——”
“不嫌弃。”
少年被他答得一愣,又笑起来:“道长好说话。比镇东头的张老头好说话多了。上次我想借他家的磨刀石,他追了我三条街。”
他说着跳下榕树根,拍拍屁股上的灰,自然而然地走在沈卿寒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塞到沈卿寒手里。
“送你。亮亮的,好看。”
沈渡寒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河卵石,被江水磨得圆润了些,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握紧了,石头硌在掌心,和怀里那两块挨在一起。
“好看。”他说。
少年又笑了,笑得很亮,像江面上碎金子似的阳光。
“道长,你这个人好奇怪。”他边走边说,“明明在笑,看起来却像要哭。”
沈卿寒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眼角,那里有一滴很凉的什么东西。
“风沙。”他说。
“骗人。”少年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今天没风。”
沈卿寒沉默了一会儿,把石头小心地收进袖中。
“嗯。”他说,“骗人。”
少年哈哈笑起来,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等他。
"对了道长,你帮我看看,我有没有灵根"林安笑着。沈卿寒把手搭在林安腕间。"有,很稳"许轮义上一世才筑基,这一世,沈卿寒感受到了他的体内有不用寻常的,澎湃的灵力。
“沈卿寒,你走快些。我带你去看我家隔壁的院子。虽然破了点,但院子里有棵桃树,春天开花可好看了。”
沈卿寒跟上去,步子比十七年来任何时候都轻快。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少年乱糟糟的头发上,落在那条通向镇子的小路上。
“好。”他说。
许安回头看他,忽然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人——剩个棍子,上面还有一点点糖渣。
“最后一口了。给你。”
沈卿寒接过来,放在嘴里。很甜。
许安看着他的表情,又笑起来:“道长是不是没吃过糖人?”
“吃过。”
“什么时候?”
沈卿寒把糖棍小心地收进袖中,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很久以前。”他说,“化了的。也很甜。”
许安听不懂,也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走在前面。走到院门口时,桃花果然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看,好看吧?”许安推开虚掩的木门,回头招呼他。
沈卿寒站在门口,看着那树桃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好看。”他说。
比后山的桃花好看。比世上所有的桃花都好看。
他走进去,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安已经跑到桃树下,仰着头接花瓣,接住了就放在掌心看,看了又吹走。
“沈渡寒,你站那干嘛?过来啊。”
他走过去。走到桃树下,走到阳光里,走到少年亮晶晶的目光里。
“你以后就住这了?”许安问。
“嗯。”
“那我可以常来找你玩吗?”
“可以。”
“你会讲故事吗?”
“……不太会。”
“那我给你讲。我知道好多故事。”
许安说着就盘腿坐在树下,拍拍旁边的地:“坐。我给你讲个江里水怪的故事。”
沈卿寒坐下来。阳光透过桃花落在他身上,落在少年眉飞色舞的脸上。
“从前啊,这条江里有只水怪——”
“林安。”
少年被打断了,眨眨眼:“嗯?”
沈卿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一片桃花落下来,落在少年鼻尖上。
“没什么。”他说,伸手帮许安拂去那片花瓣,指尖碰到许安的脸,暖的。
“你继续讲。”
许安嘿嘿一笑,接着讲:“水怪啊,长得可大了,眼珠子就有磨盘那么大——”
沈卿寒听着,把袖中那块石头摸出来,握在掌心。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一百九十年的修行,三道裂开的道心,五年的路。都值了。
桃花落在他们中间,一朵,两朵,三朵。少年的故事讲得热闹,他的声音清亮亮的,和着江风,和着鸟鸣,和着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沈卿寒靠在桃树上,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他手里的柴火落回灶膛,溅起几点火星。
"对了,道长,你看看我有没有灵根,我想修炼"沈卿寒把手搭在许安胳膊上,灵脉很稳,灵力很澎湃。
"有"沈卿寒回答 "那那能像画本子里一剑劈死妖怪吗?"许安眼睛亮了
"能"沈卿寒回了一个字。
"那道长能收我为徒吗?"
沉默。灶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他蹲在灶前,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开始冒泡,他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手。
“不。”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身后安静了一瞬。他能想象许安现在的样子——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被抢了糖人的孩子。
“为什么?”许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委屈和不解,“道长你不是说我有灵根吗?不是说能教我剑法吗?”
沈卿寒把灶火拨小了些,看着锅里的粥慢慢滚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一颗一颗,白胖胖的。
“教你剑法。”他说,“不拜师。”
“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许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桃枝,指节攥得发白,眼睛亮亮的,像是蓄了一汪水。
沈卿寒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师徒。”他说出这两个字,像在念一道很旧的剑诀,“要晨昏定省,要尊卑有别。弟子要对师父行礼,师父要对弟子训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太冷了。”
许安愣住了。桃枝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沈卿寒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递回去。
“许安。”他说,看着许安的眼睛,“我教你剑法,不图你行礼。你叫我道长,比叫师父好。”
“好什么?”许安接过桃枝,声音闷闷的。
“好听。”
许安低着头,拿桃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那道长,我不叫你师父,叫你什么?”
“叫名字。”
“沈卿寒?”
“嗯。”
许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在试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又红了。
“沈……沈卿寒。”他念出来,声音像蚊子哼。
沈卿寒应了一声。很轻,很自然,像这个名字本来就应该从这张嘴里念出来。
许安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刚才那点委屈全散了:“沈卿寒,那你能教我一辈子吗?”
灶火映在沈渡寒脸上,照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清明,是某种深沉的、隐忍的、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温柔。
“能。”他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手有些抖,勺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
许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来,凑到灶台边上:“沈卿寒,粥糊了。”
“没有。”
“有,我闻到糊味了。”
“……那也不许倒。”
“为什么?”
沈卿寒没回答。他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多放了些糖,推到许安面前。
“练完才给。”许安笑嘻嘻地提醒他。
“先给。明日补。”
“哪有这样的——”
“我定的规矩。”沈卿寒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糊味确实有些重,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珍馐。
少年也端起来喝,喝了两口,忽然小声说:“沈卿寒。”
“嗯。”
“你不当我师父,是不是怕我以后不叫你名字了。”
沈卿寒的勺子停在碗里。
许安低着头,耳朵红得快滴血,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不是……想让我一直叫你名字。”
灶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沈渡寒放下碗,看着许安低垂的发顶。那根旧簪子还别在那里,歪歪扭扭的,莲花纹路早就磨平了。
“是。”他说。
许安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沈渡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浮起薄红。
“喝粥。”他说,“凉了。”
"我给你取个表字,可好,叫轮义"
许安乖乖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响,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沈卿寒鞠了一躬。
"好听诶,轮义轮义... 。"
“……嗯。”
“明日卯时,我一定起来。”
沈卿寒看着他,看着这个笑得比桃花还好看的少年。灶火映在他眼里,暖融融的。
“好。”他说。
许轮义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桃枝还握在手里,在院子里比划着玩。沈卿寒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在月光下转圈,桃枝划出的弧线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剑法都好看。
他回到灶台前,把两只碗洗了。洗到许轮义那只时,碗底还沾着一点糖,他用指尖抹了,放进嘴里。
甜的。
他把碗放好,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桃花落了满地,许轮义已经靠在桃树下睡着了,桃枝横在膝上,脸上还带着笑。
沈卿寒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把桃枝拿开,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少年动了动,嘟囔了一声“沈卿寒”,又睡过去了。
他坐在月光里,看着许轮义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少年头发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旧簪子扶正了些。
“许轮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月光。
“不当你师父,是因为上一世,你叫了一百七十三年师尊,我都没学会怎么应你。”
风把桃花吹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就那么坐着,和月光一起,守着这个睡得香甜的少年。
“这一世,你叫名字,我好好应。每一声都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