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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年寿元算什么?就算是一百年,一万年我也愿意 金光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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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散尽时,河灯也灭了。
沈卿寒手里还握着那根檀木簪子,握得太紧,尖角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去。
“……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子规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哀切,他也不赶,就那么跪坐在河岸边,把簪子收进袖中,和那块碎灵石搁在一处。
月亮彻底沉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岸边的老柳树站稳。道袍上沾了露水和泥,他也不拂,就那样站着看河水慢慢流。
“下一世。”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河面说。声音稳了些,像是在许一个很认真的诺。
“我学快些。不让你等。”
子规又叫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白,慢慢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你站过的地方。那块河岸空空的,只有几盏灭了的河灯漂在水面上。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山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守山的弟子看见他一身狼狈,吓了一跳。他摆摆手,没让人跟。
在沈卿寒走后,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闪出,脸上虽戴着面纱,但还是遮不住额头的魔印。她快速来到许轮义身陨的地方,捡起了一块血红色灵石,似乎挺高兴,嘴角勾出一抹笑,有些骇人。"许安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的下一世,会在哪呢?可要躲好了。别让我找到"
沈卿寒回到洞府,他把那根簪子放在案角,和那块碎灵石并排放着。灵石旁边是许轮义那本画满小人的笔记,他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下辈子。”
他低声说,把笔记端端正正地放好,簪子靠在旁边。
“第一眼就认出你。”
窗外子规又叫了一声,他嘴角动了动,终于落下那一百七十三年来的第一滴泪。
隔天早上,阳光明媚,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宗门里依旧热闹非凡。没人在乎许轮义的死,除了沈卿寒。"不过一个筑基小修,死了就死了,宗主还让我们穿这破衣服"开口的是江长老江月的弟子林永,平日里就和许轮义不对付。许轮义修为只有筑基,但在无霖神尊座下。宗门内不少人都眼红。林永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弟子拦下"别说了"凭什么..."林永一转头,沈卿寒脸色苍白,冷冽的目光扫在林永身上"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林永立马跪倒在地"拜见..无霖神尊,我,是我言错,是..."沈卿寒却没等他说完,拎着林永来到禁地,变把他丢了进去"十日过后,你变回自动返回,我帮忙管教弟子,你师父不会有意见的,他也不敢"
沈卿寒回到房间,跌在床上,道心破损,他的身体以不复从前,但他悟性极高。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好。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侧卧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檀木簪子,指腹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莲花纹路。
案角的碎灵石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旁边是许轮义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昨夜他翻到很晚,看到你写“师父今日多说了三个字”,看到你画的小人旁边批着“今天师父擦剑的样子比剑谱好看”。
沈卿寒醒过来的时候,手边的被褥是凉的。他愣了一下,像是忘了什么,又慢慢想起来。他刚才竟睡着了,沈卿寒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道袍松松地披着,也不系好,就那么坐在榻边发呆。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痕。一百七十三年,他第一次没在卯时起身练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仔细听,是在念许轮义笔记上的字。
“‘师父今天看了我一眼。’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个字的味道。念完又翻过一页。
“师父今天没有擦剑。在后山站了很久。是不是在想我。"
沈卿寒念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光。
他把笔记合上,小心地放回案角,和那块碎灵石摆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素白道袍照得有些透明。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很好。”
他对着空荡荡的洞府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你若仔细听,能听见最后那个音节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问题。
窗外的桃花开了,风吹进来,带进几片花瓣。他低头看着落在袖口的那片,伸手拈起来,放在案角那堆东西旁边。
“后山的桃花开了。”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这次没有上扬,平平地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潭。
他站在窗前,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簪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朵不像莲花的莲花。
“你说让我早点来找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算不算早。一百七十三年,我才学会……”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手心里的簪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前移到案角,把那堆东西照得亮堂堂的。
“……想你。”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风把桃花吹进来,落在他发间,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终于学会开花的枯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然后慢慢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你笔记的最后一页,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字迹生涩,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
“今日桃花开了。许轮义,下辈子,我带你去后山看。”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那根簪子压在纸上。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纸页,露出他写的那行字。字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刻进去的。
夕阳照进来,把那行字染成金色。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些字,忽然轻声说:
“我学东西很快的。”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很轻,像春天里第一朵融化的花,笨拙地,固执地,开在没有人的洞府里。其实沈卿寒笑起来很好看,但他不笑,平日里连表情都没有。弟子们怕他,长老们敬他,只有许轮义不一样整天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不怕沈卿寒。还有些大胆,公然就去和沈卿寒拉拉扯扯。沈卿寒也容这只小麻雀放肆。但现在小麻雀死了...带走了沈卿寒最后一丝从容。
"沈长老"来人是将若门的宗主张裴封,容貌维持在四十来岁的样子,实际年龄恐比沈卿寒还大。张裴封快步走来,把手搭在沈卿寒的手腕,"你道心碎了?!"
沈卿寒正坐在案前,手里还握着那根檀木簪。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竟比往日更显几分透明——像一块将碎的玉。
“……碎了。”
他答得极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簪子在指间转了个方向,露出底下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宗主疾步上前,探他脉息,又按他眉心,脸色骤变:“三道裂痕!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百年修为——”
“知道。”
沈卿寒打断他,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你若仔细看,能看见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子上的刻痕,一下,又一下。
宗主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是为了那个孩子?”
沈卿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簪子轻轻放在案角,和那块碎灵石并排放着。灵石旁边是许轮义那本画满小人的笔记,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一百七十三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弟子以为无情道是斩断。原来不是。”
他抬起头,灰蓝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像初雪过后的湖面。
“是学会。学会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比斩断难得多。”
宗主的手从他腕上松开,退后两步,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百七十三年,他从未见过沈渡寒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冰冷,不是清明,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可知那孩子已经——”
“知道。”
沈渡寒又打断他,这次声音更轻了些。他伸手把笔记翻开,露出最后一页他昨夜写的那行字。字迹生涩,一笔一划却认真得像刻进石头里。
“宗主。”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宗主行了一个大礼。一百七十三年,他从未行过这样的礼——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恭敬,而是晚辈对长者的恳求。
“弟子想下山。”
他直起身,灰蓝的眼睛里映着阳光,映着案角那些旧物,映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桃花。
“去找他。下一世。”
宗主看着沈卿寒,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这是转生咒。用一次,耗五十年寿元。”
沈卿寒低头看着那枚玉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来,落在他袖口。五十年寿元算什么?就算是一百年,一千年,他都愿意,只要能换他的小麻雀回来。
“够了。”
他轻声说,伸手拿起玉简,和那根簪子一起握在掌心。
“五十年,够我找到他。”
宗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多谢。”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把阳光和桃花都关在了里面。
沈卿寒重新坐回案前,把那根簪子举到光下看。檀木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朵不像莲花的莲花,歪歪扭扭的,竟有几分好看。
“许轮义。”
他轻声念着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笨拙的温柔。
“你说让我早点来找你。我算过了。”
沈卿寒把簪子小心地收进袖中,和那块碎灵石搁在一起。
“你现在应该刚出生。在某个小镇,某个山村。爱笑,爱说话,爱捡亮亮的石头。”
沈卿寒站起来,走到窗前。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他满肩。
“我会找到你的。”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在案上那本笔记旁边。
“这次,我学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