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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阳光很好,桃花很好,人间很好,你也好 隔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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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许轮义抱了一摞衣服出来。叠得不太整齐,有几件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我哥的,他比我胖,穿不下就改小了。我还没穿过呢。”他把衣服往沈卿寒怀里一塞,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不太合身,你先试试?”
沈卿寒低头看着怀里的衣裳。青灰色的粗布,洗得柔软,袖口处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生疏,像是刚学会针线的人绣的。
“你绣的?”他问。
许轮义耳朵尖红了:“随便绣着玩的!不喜欢可以拆了——”
“喜欢。”
沈卿寒说得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那件衣裳展开,对着阳光看。青灰色映在他灰蓝的眸子里,竟比任何绫罗绸缎都好看。
“我试试。”
他走到桃树后面,解开那件穿了5年的破道袍。道袍落地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终于放下了。新衣裳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但很软,贴着皮肤,暖融融的。
“怎么样?”他走出来,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摆。
许轮义正蹲在地上捡桃花,抬头一看,愣了愣。
“道长,你好好看。”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捡花瓣。
沈卿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衣裳衬得他没那么苍白了,像是沾上了人间的烟火气。他学着少年的样子,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桃花。
“你方才说,这是你哥的衣裳?”他问。
“嗯,他去城里做工了,一年才回来一次。”许安把花瓣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气,看它飘飘悠悠地落下去,“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沈卿寒把那朵桃花放在袖中,和那块石头搁在一起。
“我会还的。”他说。
“不用还!”许轮义急了,“送你了就是你的。再说你穿都穿了——”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沈卿寒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根檀木簪子。旧了,刻痕都磨平了些,但擦得很干净。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太旧了吧?”许轮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咦了一声,“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莲花。”
“不像。”
“嗯,不像。”
许轮义把簪子举到光下看,忽然笑了:“不过挺好看的。师尊自己刻的?”
“嗯,刻坏了好几根。”
“那师尊手艺不太好啊。”许轮义笑嘻嘻地说,把簪子往自己头发上一插。歪歪扭扭的,倒是衬得他眉眼更清朗了些。
“好看吗?”他歪着头问。
沈卿寒看着他,看着那根旧簪子插在少年乱蓬蓬的头发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好看。”他说。
许轮义被看的不好意思了,"我去做饭了,师尊,你等着"
风把桃花吹在沈卿寒的肩上。他伸手接住一片,看了一会,小心的放在袖中。
"许轮义"沈卿寒对着厨房喊。"干嘛?"许轮义探出头来,脸上沾了面粉。"你方才说院里有桃树"沈卿寒淡淡的说着。
"对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看到了。"
沈卿寒说。
"很好看。
这句话不是对桃花说的
许轮义笑着,在阳光下,沈卿寒陡然想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许轮义就是这么消失在他面前的。沈卿寒使劲晃着脑袋,希望能把这段记忆抹去,但没用。他的脑子里全是许轮义那张哭着又笑着的脸。忘不掉,怎么能忘得掉?沈卿寒合上眼,眼角留下一滴泪。在许轮义回来前快速抹去。
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沈卿寒站在桃树下,看着许轮义端着两只碗跑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烫得他直吹手指。
“快接着快接着!”许轮义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那只烫得端不住,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最后干脆放在地上,蹲着喝。
沈卿寒低头看碗里的粥,熬得稠了些,米粒都开了花,浮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他喝了一口,有淡淡的甜。
“好喝吗?”许轮义仰着脸问,嘴角还沾着米粒。
“好喝。”
“骗人。我盐放多了,还糊了锅。”许轮义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糖,“我娘以前熬粥会放这个,甜丝丝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他把糖都倒进沈卿寒碗里,自己那碗只放了一颗。
阳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许轮义脸上,落在那些细细的绒毛上,亮晶晶的。沈卿寒看着他把粥喝得呼噜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样蹲在他面前吃饭,边吃边说“师父你怎么不吃”。
“许轮义。”他开口。
“嗯?”许轮义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
“你笑起来的时候——”
沈卿寒说到一半停住了。风把桃花吹下来,落在许轮义鼻尖上。
“我笑起来怎么了?”许轮义眨了眨眼,那朵花瓣就落在掌心里。
沈卿寒伸手,轻轻拂去他嘴角的米粒。指尖碰到许轮义脸颊时,暖的,软的,像春天第一朵桃花。
“很好看。”他说。
许轮义愣住了,耳朵尖慢慢红了,红到脖颈,红到耳根。他“嗷”了一声,端起碗就往厨房跑,跑到门口又探出头来,脸上还红着,嘴上却不饶人:“沈卿寒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词来,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许轮义气急败坏的嘟囔。
沈卿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方才触碰的温度,暖融融的,从指尖一直漫到心口。他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口,那里有道台,有裂痕,有5年没停过的跳动。
他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冰面上第一朵融化的花。
“许轮义。”他对着厨房喊。
“干嘛!”许轮义探出头来,脸上还红着。
“院子我来扫。”
“你会扫地吗?”
“不会。可以学。”
许轮义扑哧笑出来,端着碗走出来,歪着头看他:“沈卿寒,你是不是什么都学?”
“嗯。”
“那你学东西快吗?”
“快。”
许轮义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从墙角拿起扫帚:“那你扫。我教你。”
他站在桃树下,像模像样地比划:“先扫这边,再扫那边,花瓣不用扫,留着好看——”
沈卿寒接过扫帚,顺着许轮义指的方向扫。扫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认真,像是在练一套极难的剑法。
“不对不对,太用力了!”许轮义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最后忍不住抢过扫帚,“你看我——”
他扫得飞快,尘土扬起来,呛得自己直咳嗽。沈卿寒伸手拉住他袖子,把他拽到上风处。
“我来。”
他接过扫帚,学着少年的样子扫,慢些,轻些。花瓣被扫到一起,粉白的一堆,堆在桃树下。
“看,这不是会了嘛。”许轮义蹲在花瓣堆旁边,伸手拨了拨,“沈卿寒学东西是快。”
沈卿寒把扫帚靠在树上,也蹲下来,和许轮义并排蹲着。阳光照着他们,照着那堆花瓣,照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
“许轮义。”
“嗯?”
“你方才说,你娘以前会放糖。”
“嗯,小时候的事了。她走了以后就没人放糖了。”
“那以后我放。”
许轮义转过头看他,愣了很久。久到风吹散了那堆花瓣,久到桃花又落了几朵在他肩上。
“沈卿寒,你这个人真奇怪。”许轮义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哪里奇怪。”
“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说话却——”许轮义没说完,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沈卿寒也不追问。他从袖中摸出那块石头——早上少年送他的那块——放在掌心里。石头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泛着微光。
“许轮义。”
“嗯?”
“你捡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轮义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就觉得好看。亮亮的,想送给——”
他没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
“送给谁?”沈卿寒问,声音很轻。
“……送给喜欢的人。”
许轮义闷闷地说,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沈卿寒把那块石头握紧了些,和怀里另外两块挨在一起。五年了,他又收到一块石头。
“许轮义。”
“嗯……”
“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颗化了又凝固的糖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但还甜。
许轮义抬起头,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糖,忽然笑了:“沈卿寒,你怀里都揣的什么啊,又是石头又是糖人的。”
“重要的东西。”
“有多重要?”
沈卿寒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颗糖放在许轮义手心里,然后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花瓣。
许轮义蹲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又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渴不渴?”
沈卿寒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却甜丝丝的。
“你又放糖了。”
许轮义嘿嘿笑,抢过碗自己灌了一大口:“甜的好喝嘛。”
沈卿寒看着他笑,看着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道心碎了也没什么不好。
碎了,才能看见这些。
他把碗还给许轮义,继续扫花瓣。扫着扫着,听见许轮义在旁边哼歌,跑调跑得厉害,却比任何琴音都好听。
“许轮义。”
“嗯?”
“明天还喝粥吗?”
“你想喝啊?那我多放点糖。”
“好。”
沈卿寒把扫帚放下,站在桃树下。风把最后一瓣桃花吹落,落在他掌心。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在许轮义头发上。
许轮义伸手摸了摸,摸到那朵花瓣,也没拿下来,就那么顶着,继续哼那首跑调的歌。
阳光很好,桃花很好,人间很好。
沈卿寒站在这里,也很好。
看着许轮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