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重复追诉[刑侦]》适诗呀

4、旧案重燃 三 金沙滩派

　　金沙滩派出所的二楼会议室，临时变成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平时是社区民警开警民恳谈会的时候用的。
　　一张陈旧的红棕色掉漆会议桌横在中间，将近占了整间屋子，椅子都塞不进去，只能放在屋子的两头或者侧面，人坐进去像是被桌子吃进去一半。
　　靠墙的白板是陆一鸣从楼下社区的反诈宣传室扛上来的，上面还留着反诈的宣传语。
　　陆一鸣擦了半天，最后一句“理财大师带你飞，当心挫骨又扬灰”怎么都擦不掉，没办法只能让它留在那里。
　　打印机是从户籍室借的，有些老旧，打印时还能发出咔咔声，有时候周晓阳会忍不住想，打印文件时会不会到一半就会爆炸。
　　就这样的地方，陶知新站在白板前拿着一支马克笔看着已经张贴在上面的现场照片想事情想的出神。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陶知新置若罔闻。
　　最后还是陆一鸣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提醒，“陶组，电话。”
　　“嗯。”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按下了免提键。
　　“陶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是林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空旷声，“确认了，死者是赵鹏DNA对上了。”
　　陶知新拧动着笔帽，在白板上写下，“赵鹏”两个字。
　　“小王那里手机数据恢复的怎么样，有消息了没。”
　　“恢复了一部分，通话记录显示，他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跟一个未保存的号码通过话，时长是七分零二十一秒，那个号码的基站定位在屿角工业园附近。”
　　手机对面明显换了一个男声，是技侦的小王。
　　陶知新了然，赵鹏公司就在那里。
　　想着陶知新在赵鹏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具体数据发工作群里吧。”
　　“好。”
　　电话被挂断，没有想象中的安静。
　　陶知新手机里的闹钟铃声紧随其后，那是提醒他吃药的铃声。
　　拿着记号笔的手微微一顿，把记号笔放到桌子上。
　　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瓶药，拧开盖子倒了几粒出来，也没用水送服而是直接生吞进了肚子里。
　　动作很轻，但是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能让人知道这其中滋味并不好受。
　　陈锐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把手里面拿着的笔录纸放到会议桌上，一一摊开，等待着陶知新平复好。
　　“孙师傅和施诗的笔录都已经做好了。”
　　看着陶知新把药瓶装回口袋，陈锐开口道。
　　“好。”陶知新拿起一页，靠在桌子边翻动，纸张发出特有的摩擦声音哗哗响。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字里行间，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上。
　　“根据孙师傅回忆，最近三四天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经常停在防风林附近，但是没看清楚车牌。”
　　“还有前天晚上他来夜钓，在收竿的时候，听到树林里有动静，像有人在搬东西，以为是和自己一样是钓鱼的，所以没在意。”
　　陶知新一边看着陈锐一边讲着重点。
　　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拿起刚才放到桌子上的记号笔，把陈锐说的几个重点，记了上去。
　　“银灰色出租车，案发前夜搬东西的声音。”
　　想了想陶知新又在白板上记了两句话，把它们打上了问号,'处理什么东西？处理什么人?'
　　“施诗呢？”陶知新继续问道。
　　“家就住附近，是个写悬疑小说的，来海边寻找灵感。”
　　陈锐翻了一页，“她说她坐在海堤的石头上，看到烟起来了，然后就听到孙师傅的叫声，跑过来看了一眼就报警了。”
　　说完顿了顿，陈锐像是在朗读课文似得继续道，“她的原话说‘那烟不是篝火那种好看的，暖洋洋的烟，而是浓稠的，翻涌的，带着某一种不祥气息的烟’。”
　　陶知新听着这段话，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海了，但是他知道那片防风林在哪个方向。
　　沉默着，就在陈锐以为陶知新不会回话的时候，他开口道，“嗯.....真不愧是写小说的。”
　　普通人谁这样形容。
　　说完这句，陶知新布置任务，“把案发前后三天，周边所有的监控都查一遍，重点就查这辆银灰色面包车!”
　　陈锐应了一声，“哎，好。”转身出去，应该是给组里的内勤打电话去了。
　　可能是木门有些年久失修，吱喇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拉出来一串回声。
　　韩霜和王浩也刚回来，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喝水，陶知新把韩霜两人拿回来的资料用图钉钉在白板上。
　　照片里的人瘦的像根火柴棍，颧骨突出，眼睛闪烁，不敢直视正前方像是随时想躲着什么。
　　白板上那行“理财大师带你飞，当心挫骨又扬灰”正好在照片旁边，陶知新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像是想到什么自语了一句，“倒是应景。”
　　这张脸自己是认识的，陶知新吞咽了一下发紧的嗓子，五年前这张脸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双手被铐着十指交叉，“人是我杀得”。
　　五年前这个人眼神是空洞的，五年后照片上的眼睛还是空洞的，真是一点没变啊。
　　“楚非。”韩霜的声音把陶知新拉了回来，“2019年翻供释放后，一直在城郊柳树巷租房居住，打过零工，最长的一份工作是搬家公司，干了四个月。”
　　“2021年因盗窃罪入狱，判了一年半。”
　　“出来之后不到半年，又因寻衅滋事进去，判了两年，今年一月份刚出来。”
　　陶知新没有说话，而在一旁捣鼓电脑的陆一鸣，从一堆文件里探出头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仪在墙上晃了晃，稳住了。
　　王浩跟窗户的距离最近，已经很有眼色的把窗帘全部给拉了起来。
　　“我刚才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情 ”
　　陆一鸣把两份文件并排投在墙上，“楚非两次进去，都是被匿名举报的。”
　　“第一次是一个建筑工地旁边公用的电话亭，第二次是在网上举报的而且还附了照片，IP走的代理，也查不到，但是举报时间点都挺巧合的。”
　　王浩没忍住，“怎么说？鸣哥。”
　　“嗯...,都是在他刚找到工作没多久？”
　　陶知新像是想到什么问着。
　　陆一鸣点点头，“对。”
　　陶知新在楚非的照片下面写上了名字，旁边打上问号，现在这些已知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共通之处，都是散的，需要人出去跑，需要时间去认证。
　　但更难办的是，五年前楚非已经被同一罪名起诉过了，现在“禁止重复追诉”的法律条约已经生效，就算这次焚尸案真的是他犯下的，提起公诉的时候，也不能在用相同罪名了。
　　想到这些他转头看着韩霜，“赵鹏那边有查到什么新消息吗？”他问。
　　韩霜和王浩对视了一眼，韩霜从椅子上起来，把会议室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伸头往外看去，“陈锐，你安排好监控的事情了吗？”
　　“陶组问赵鹏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复述着问题，陈锐已经拿着手机进门了，正在通话中。
　　他捂着听筒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好，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外勤去赵鹏家了，赵鹏老婆说，他跟一个叫刘志刚的人合伙开公司，最近在打官司,赵鹏欠了刘志刚不少钱，刘志刚一直催促的很紧。”
　　“而就在赵鹏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说要见一个人如果顺利这钱就不用还了，之后就在也没回来。”
　　陶知新颔首在赵鹏名字旁边写下刘志刚的名字。
　　“刘志刚人呢？”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他老婆说昨天出门后就在也没有联系上，但是......他老婆有一句话和赵鹏老婆说的有些像，也是如果顺利家里就有钱了。”
　　等陈锐说完，陶知新手里用的记号笔已经彻底的没水了，晃了晃陶知新把盖子重新扣上，扔进垃圾桶里。
　　“找人吧，人找到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另外赵鹏失踪之前见的那个“人”，也尽快查清楚到底是谁。”
　　陈锐点点头，又离开了，门再一次的发出声音。
　　“陆一鸣，你等会先把楚非两次入狱的举报材料整理出来，明天我去见他的时候带着。”
　　想了想,陶知新还是觉得有必要去和楚非见一面。
　　“韩霜你和王浩明天和我一起去。”
　　“好。”
　　众人散去，陶知新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几个名字。
　　“楚非，赵鹏，刘志刚。”
　　他从旁边的凹槽处重新拿了一支记号笔又在楚非和赵鹏之间打上了一个问号。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需要更多的线索。
　　.
　　.
　　沈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就只有陶知新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冲锋衣下摆的卡扣晃了一下，磕在门框上，发出声音。
　　“你来了。”
　　陶知新转过头，声音很平静仿佛他一早就知道沈屹一定会来一样。
　　“我过来看看。”
　　沈屹走了进来，把车钥匙扔在桌子上，提起一把墙角的椅子搬到了白板前，陶知新的附近。
　　他没有提申请书的事情，也没有提要回来的事情。
　　陶知新隐隐约约觉得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看了沈屹一眼，但也没有追问。
　　看着白板上楚非的照片，沈屹嘴里叼着烟道，“他认罪太快了，翻供也太快了，像有人教过他一样。”
　　陶知新知道，当时他也在，点点头，“我明天去见他。”
　　“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个人坐在拥挤的会议室里，谁都没有说话，窗户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海风把窗帘吹了起来，沈屹把烟从嘴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起身去收窗帘，“其实关于五年前有一个人没有被记录在案宗里，我本来想让人深挖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案子就结了。”
　　“叫韩江，他和楚非在监狱里认识的。”
　　陶知新手里拿着记号笔本来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子，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韩江？”
　　沈屹把烟重新放回烟盒，“嗯，这案子结了之后，我就走了，这条线也就不了了之了。”
　　陶知新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白板，在楚非旁边写下“韩江”两个字，并画了一条线。
　　晚上十点，沈屹已经离开，陶知新从会议室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他知道自己这个破身体是抽不了的，但是今天实在是忍不住。
　　烟是沈屹离开之前，陶知新特意让沈屹留下的，点八的□□。
　　抽起来有点呛，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了钻进了，把烟灰吹散。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几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韩霜发过来的微信消息，“楚非已经同意见面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他住的出租屋。”
　　陶知新看着这行字，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里，陶知新把外套拢了拢，但风还是从衣服领口灌了进来，凉飕飕的。
　　他大步的往外走去。
　　明天他要去见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