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重复追诉[刑侦]》适诗呀

3、旧案重燃 二(沈屹) 沈屹在原地

　　沈屹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同事从值班室的窗户往外探头看了好几次，都没敢出声。
　　从最开始的好奇到纳闷，最后只剩下担心
　　刘建明在城东派出所跟沈屹搭了小一年的班，见过他调解纠纷，见过他抓小偷，见过他半夜出警寻找走失的老人，但是就没见过他这样。
　　一动不动站着，笔直的像棵冷杉树，一棵烂了根却还顽强活着的冷杉树，只是不知道这棵树还能活多久。
　　沈屹半天之后重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陶知新的通话记录还在上面，转身走进值班室。
　　刘建明正趴着桌子上写着记录，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哥，刚才那两人吵架的，笔录已经做好了，你看看。”
　　说着把文件夹递了过来，沈屹点头接过。
　　两个女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王家的狗在李家门口拉屎，李家的监控拍到了，但是王家说不是她家的狗，就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吵了三天闹了三天，在派出所也调节了三天，每次都是当面合好，转头回家又吵。
　　沈屹翻看着，手在监控截图那一页停顿，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了？”刘建明有些好奇沈屹为什么半天没有翻页，凑了过来。
　　沈屹把文件夹合上，重新递回给了刘建明，“狗还真的不是王家的。”
　　刘建明愣住了，慌忙去翻文件夹，“怎么可能，监控里拍的清清楚楚，狗就是从王家的院子里出来的。”
　　“监控是拍到了，但是.....”沈屹视线落在刘建明翻动的记录上，“王家的狗是金毛，你仔细看看截图那是金毛吗?”
　　刘建明听到沈屹的提示，仔细翻看照片里的狗，毛发发黄，体型中等，尾巴短短的，卷成一个团。
　　他的脑子里此刻嗡嗡作响，王家的那条金毛他是见过的，大个子长尾巴，甩起来像扫帚，但截图里的狗明显是条柯基。
　　“卧槽。”刘建明的声音有点发虚，满脸疑云的看着沈屹“那这条狗又是谁的?”
　　“你问我啊？”沈屹从裤兜里摸出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是没有点燃，“但是王家的那个当事人，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不是她家的狗，她也说过‘这狗不是她的’，这句话是真的，她没有在说谎。”
　　“但是就算是她没有说谎，这都三天了，你们没人去查证吗？”
　　刘建明张了张嘴，脑子一时间更乱了，既然王家当事人没有说慌，那这条狗到底是谁的？为什么又会从王家的院子里跑出来？她为什么不说清楚？
　　“你还是要去查一下。”沈屹说，“王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狗主人是谁，为什么会跑进王家院子，查清楚再处理吧。”
　　“行。”刘建明点点头，拿着文件夹快步走出办公室。
　　沈屹站在窗户边，目光随着刘建明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他想起来自己刚来派出所的时候，第一次调解纠纷也是因为狗屎，也是两个女人吵的不可开交，当时自己走过去用重案组审讯犯人的语气说了一句，“安静！”两个女当事人瞬间脸都吓白了，纠纷当场解决。
　　还记得当时所长马国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来对自己语重心长道，“小沈，这里不是重案组，不要用审讯犯人那一套，他们是老百姓，不是犯人。”
　　他听进去了，学会了劝，学会了哄，学会了和稀泥，他以为他学会了，可是今天刘建明这样一问，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各退一步，而是狗不是王家的。
　　想着这些他转身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很多东西，还有一张有着无数条折痕并泛黄的申请书，标题写着四个大字--借调申请，申请人是沈屹，借调单位是渤海市警察局刑侦支队重案组，这不是原件，原件已经交了上去。
　　这张纸是两个月前马国强给他的，那天马国强把他叫到办公室，拿出来一张空白申请表递给他。
　　“小沈，你在我这待了五年了。”
　　马国强坐在他对面，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叶水，抬眸看着他，“你不想回去？”
　　沈屹没有说话，他当然想啊，可是派出所上面是分局，分局上面才是市局，还要一层一层的签字审批，借调这事情，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他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去。
　　现在他不想等了，他等不了了，五年足够一个人从警校毕业，够一个案子成为积案，他等够了，想到这，他一把关上抽屉，抓起桌面上的车钥匙往门外面走去。
　　刘建明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喊，“沈哥，查到了，那条狗是隔壁单元她亲戚家的，因为她亲戚出门旅游就把狗寄养到了王家，王家那女的怕麻烦就想着反正狗是从她家跑出去的，就所幸在今天承认了。”
　　他跑到值班室门口，看见沈屹已经走到院子中间，“沈哥，你去哪里？”刘建明好奇的追上问道。
　　“出去一趟。”
　　“那狗的事情？”
　　“你自己处理就行。”沈屹没有回头，“查清楚了就按照查清楚的办，你是警察不是和事佬。”
　　刘建明站在院子里，目送沈屹上了那辆黑色吉普，车子拐出派出所大院，汇入车流，他站在原地半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变化。
　　沈屹把车开进主路，后视镜里的新港派出所的那栋三层旧楼越来越小，方向盘在手里不自觉的握紧。
　　陶知新说的话，逐字从他脑海里闪过。
　　“金沙滩这边出了个案子，作案手法和海丰区一样。”
　　“楚非今年一月出来了。”
　　“师父，我觉得你是时候回来了。”
　　回去....我还能回去吗？
　　五年了，只有刚调过来的时候，还在天天想着回去，每天雷打不动的看重案组的内部通报，翻看着旧案宗，琢磨着已经快成为自己心魔的那个案子。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看也不想了。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是被陶知新旧事重提，那些记忆如潮，一涌而上，说起来也并不是刻意记起的，是从来就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想起来五年前海丰区案发之后他蹲在那具烧成碳的尸体旁边，站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案子不对劲，里面有古怪。”
　　但证据链已经是锁死的，嫌疑人楚非也认罪了，上面催促着快点结案，于是他签了字，封了案宗，可是谁都没想到，楚非....翻供了。
　　有人在判决时送来一段监控，技术科检验了一遍又一遍，是真的。
　　楚非被当场释放，案子翻了，证据链崩了，娱论也炸了，一时间满大街小巷的议论声。
　　事后上面要追责，他是组长，一力将此事扛了下来。
　　还记得当时走进局长办公室的第一句话是，“案子是我带着查的，责任也在我，他们还年轻，处分我一个人来背。”
　　再之后，他就被发配到了现在的派出所当个基层民警。
　　走的那天，陶知新当时已经生病了，走路都一步三喘气，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收拾东西。
　　把抽屉里的烟、茶杯，还有那张之前破案表彰的合照一股脑的全部塞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王老吉红色饮料袋里。
　　出门时看到陶知新椅靠在门口，什么也没说，上前拍按着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
　　“师父....”
　　“别叫师父了。”他说，“好好干。”
　　说完提着袋子头也没回，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的熄灭，他的背影也越来越暗。
　　等走到楼下之后，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从外看进去已经是漆黑的一片。
　　然后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算是翻篇了，五年来他在所里调解邻里纠纷，抓偷电瓶车的，给走失儿童找父母的。
　　把烟戒了，把酒戒了，把暴脾气也给戒了
　　他想自己会慢慢习惯的，像大多数派出所民警那样熬到退休，但陶知新这小子的一个电话，他把忘记五年的东西又重新找了回来，或许其实也不是找了回来，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油门被狠踩下去，车冲进车流，往金沙滩的方向疾驰而去，他没有和马国强打报告，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其实都没想好到了金沙滩之后要说什么，但他要去，他得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了进来，刺的他微眯起眼睛，像在派出所旧楼门口的动作一样，抬起胳膊张开手掌挡在额前，这次的手悬在半空中，平稳的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