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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日子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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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重新滑入高二固有的轨道,早读的读书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周测时纸张翻动的轻响,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何星韫回归课堂之后,整个人收敛了几分往日的锋芒,待人依旧温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戒备。
周遭的议论从来没有真正停息,只是从肆无忌惮的当面谈论,转入了地下。走廊擦肩而过时若有似无的打量,食堂排队背后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社交软件小群里断断续续的讨论,如同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在两人周围。
那四个受过记过处分的男生,不敢再制造明显的冲突,却依旧执着于各式各样隐晦的小动作。有时会故意把洒水的拖把靠在何星韫课桌外侧,有时收作业的时候,唯独将他的试卷随意揉皱边角,全部都是抓不到确凿把柄的细碎刁难。
每一次,季辞都会不动声色地替他处理妥当。被弄湿的课桌,他会拿纸巾一点点擦干;揉皱的试卷,他会拿出自己的备用复印页递过去。他很少当众发作,可只要那几个人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他身上S级Alpha的压迫感便会隐隐散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何星韫全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是很多时候,面对这种阴私的小手段,反击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可有一个人愿意站在自己的身旁,替自己接住这些细碎的恶意,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便一次又一次被触动。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也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悄然发生变化。
不再仅仅只是单纯的竞争对手,也还没有跨越界限成为恋人,停留在一片宽阔又朦胧的暧昧地带。上课会不自觉余光瞥向对方,做题遇到难解的压轴大题,会下意识想要交换思路;晚自习放学的路上,如果恰好顺路,便会并肩走上长长的一段林荫道,大部分时间不必说话,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分寸。在校园的环境之下,在漫天流言没有彻底消散之前,谁都不愿意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一旦告白,确定恋爱关系,就等于坐实了外界所有捕风捉影的猜测,会给彼此套上更沉重的枷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课,没有任课老师看管,班里闹哄哄的,不少人趴在桌子上补觉,也有小群聚在一起闲聊。窗外秋日的阳光暖洋洋洒进教室,透过梧桐枝叶,在地板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何星韫埋着头整理这几周积攒下来的错题集,笔尖在错题旁边写下补充思路,写得久了,脖颈发酸,便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轻轻闭眼休息。
季辞写完一套理综选择,侧过头就看见他疲惫的模样。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后颈的阻隔贴严丝合缝,把属于Omega的腺体完全遮盖。
“很累?”季辞压着声音问道。
何星韫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错题堆得有点多,加上最近总是睡不太安稳。”
经过之前那一连串的风波之后,他很难再拥有从前那样毫无防备的睡眠,夜里偶尔还是会做纷乱的噩梦,梦到操场上混杂汹涌的信息素,梦到匿名树洞里面那些刺人的文字。醒来之后,便是长久的清醒。
“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季辞把自己桌上的薄荷糖罐推到课桌中间,“吃一颗。”
银色糖纸的薄荷糖,清冽的气息隔着薄薄包装漫出来。何星韫伸手取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冰凉的薄荷味道瞬间漫开,驱散了一部分昏沉疲惫。
就在这时,几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咻”地一声,从教室后方飞过来,擦过桌面,落在何星韫的脚边。
纸团力道不轻,落地发出轻响。
周遭好几个同学目光望过来。
何星韫弯腰,将纸团捡起来。
还没有拆开,季辞的手先一步伸过来,拿过那几张纸条。指尖捏着皱巴巴的纸边,他展开,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混杂着嘲讽的调侃,刻意歪曲之前易感期的事情,字里行间满是恶意的戏谑。不用多想,来源不言而喻。
季辞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指节捏得纸张微微变形。
“别生气。”何星韫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拆开看,就正中他们下怀。扔了就好。”
他太清楚这种把戏。对方就是想要激怒他,最好能当众发火争吵,引得全班围观,之后便可以到处宣扬,说Omega情绪不稳定,一点小事就动怒。
季辞沉默几秒,手指用力,将几张纸条揉成紧实的纸团,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直接丢了进去。
周围有几个目睹全过程的学生,假装低头聊天,眼角却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
季辞回来落座,脸色算不上好看。
“这样无休止的小动作,没完没了。”
“他们也仅此而已了。”何星韫含着薄荷糖,气息清浅,“记过处分挂在档案,他们不敢做出性质严重的事情,只能靠这些小手段宣泄不满。我们越不受影响,他们越觉得无趣。”
道理是这样,可反复承受这些细碎的恶意,精神上的消耗实实在在存在。
自由活动课结束,放学铃声响起。班里瞬间沸腾,学生们收拾书包,吵吵嚷嚷涌出教室。
何星韫收拾习题册的时候,手机震了两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有事情要和你好好谈谈。】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可字里行间带着几分郑重。何星韫心头微微一跳,隐隐生出一点不安。他家里面对他的学业、身体状况一直格外看重,连续这么久学校风波不断,父母不可能毫无察觉。
“怎么了?”季辞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
“我妈让我回家,说有事谈。”何星韫把手机收进书包,“不知道是什么事。”
“希望不是坏事。”季辞低声说道。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门口人流熙攘,晚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往常他们会在校门口分道,今天何星韫的脚步慢了半分。
“季辞。”他停下脚步,开口叫住身旁的少年。
夕阳落在他的肩头,把校服染成一层暖橘色。
“如果,我是说如果,之后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何星韫话说一半,又顿住,摇摇头,“没什么,希望是我想多了。”
心底那股不安没有来由,可沉沉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季辞凝视着他,敏锐捕捉到他眼底藏起来的忧虑。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嗯。”何星韫浅浅应下,和他道别,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人潮,季辞才收回目光,踏上属于自己的回家路途。
何星韫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吊灯全部打开。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也已经下班在家,茶几上面摆放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气氛凝重,完全没有往日晚饭之前的松弛。
换好鞋子,何星韫把书包放在玄关,走到客厅。
“回来了,坐。”母亲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何星韫在沙发侧边坐下。
“学校里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们已经全部了解。”父亲开口,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上的纸张,“骚扰,匿名造谣,易感期应激提前,还有持续不断的流言蜚语。班主任找我们沟通了好几次。”
何星韫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住校服裤料:“我知道,一直尽量在处理。”
“处理?”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面满是心疼,又带着现实层面的考量,“孩子,我们看得到你的坚持。可这所高中的环境,对你而言已经越来越不友好。Omega处在这样持续被揣测、被针对的环境,长久下去,心理、生理,都会不断受损。”
何星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隐约猜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们联系好了国外的学校。”母亲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一所综合实力很强的海外高中,已经拿到初步接收通知。计划高二结束,你就出国就读。远离这里复杂的人际风波,换一个全新的环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何星韫的心上。
他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一时间大脑空白。
出国。
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在家里面被提起,从前父母偶尔闲聊,会说起未来可以考虑海外升学,他一直以为那是很久以后高考结束才需要斟酌的选项,万万没有想到,会被提前到高二这个节点。
“这么突然。”何星韫的声音微微发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现在离开。”
“不算突然,我们默默筹备了很久。”父亲说道,“国内的升学路径固然很好,但是眼下校园这样的处境,继续耗下去代价太大。出国,对你是保护。手续,签证,预科课程,大部分流程,我们已经悄悄推进。”
茶几上那一堆打印的纸张,全都是海外学校介绍、签证材料、课程安排。原来在他埋头应付试卷、应付校园流言的这些日子,家人已经悄无声息,把这一条退路铺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出发点是心疼,是想要保护他,可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何星韫的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教室里的课桌,堆积如山的试卷,天台吹过的秋风,还有季辞。
那个从针锋相对,一步步走到彼此托付的少年。
他们之间还停留在朦胧暧昧,连一句心意都未曾说出口。如果高二结束就要出国,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短短大半年。
“我不想走。”何星韫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执拗,“风波正在慢慢平息,那些人已经有处分在身,不会再做出过分的事。我可以继续在这里读完高中。”
“可隐患没有消失。”母亲皱起眉头,“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Omega在青春期,经不起反复这样的精神折磨。我们不希望你一直活在提防与流言之中。”
客厅的灯光明亮,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母的态度很坚定,不是过来和他商量要不要考虑,而是告知一个已经筹备大半的决定。
那一晚的谈话持续了很久。何星韫反复表达自己想要留下来的想法,却很难扭转家人的考量。他们看得见校园里的伤害,却看不见,这片让他饱受非议的土地之上,同样也留存着珍贵的羁绊。
晚饭吃得沉默无味。
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客厅里面的气氛。何星韫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窗外城市万家灯火,可他的心里面一片纷乱。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他很想点开对话框,把这件事告诉季辞。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硬生生停住。
要怎么开口?
告诉那个少年,自己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要远赴异国,两个人要隔着大洋遥遥相望。现在这份连告白都还没有的朦胧好感,难道就要提前面对分离的结局。
一旦说出口,那份安静美好的暧昧,就会被离别的沉重笼罩。
何星韫把头埋进膝盖,心里乱作一团。
他没有发送消息。
这一晚,他失眠到后半夜。
第二天清晨,照旧背上书包去上学。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
走到教室,季辞已经坐在座位刷题。看见他进来,抬眼,敏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怎么,又没睡好?”
何星韫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避开这个话题,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夜里做题,睡得晚了一点。”
他选择暂时隐瞒出国这件事。
沉甸甸的秘密,就这样被悄悄压在了心底。
课堂照常进行,黑板上的板书一层叠一层,试卷一张张下发。可何星韫听课的时候,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走。一边是父母已经推进大半的出国计划,一边是眼前触手可及的少年,还有余下为数不多的高中时光。
大课间,班里同学大多出去活动。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
季辞低头演算完一道物理大题,放下笔,侧过头看向身旁心不在焉的何星韫。
“你最近很不对劲。有事情瞒着我。”季辞的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何星韫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头骤然一慌。他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操场跑动的人群。
“没有。就是学习压力有点大。”
谎言说得并不高明。
季辞静静看着他躲闪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可他心里清楚,何星韫一定藏着一桩很重的心事。只是对方不愿意主动摊开,他便不会逼迫。
只是那份隐约的不安,也悄悄落在了季辞的心底。
教室窗外,秋风不停吹落梧桐树叶,一片片盘旋坠落。高二的日子还在往前奔走,试卷与考试依旧源源不断,可一场关于离别风暴的影子,已经悄悄笼罩在了两个少年的头顶之上。秘密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铅块,沉沉压在何星韫心口。
父母的出国计划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高二的学期飞快流逝,月考、期中联考一场接着一场,日历一页页向后翻动,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依旧每天照常去学校,坐在季辞的旁边刷题、上课,应付旁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表面上一切照旧,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和季辞多相处一天,心底的煎熬就重一分。
他不能坦白。
一旦说出自己即将远赴海外,那句悬在两个人之间、尚未落地的心意,就会立刻被离别的现实碾碎。他们连正式的开始都还没有,就要被迫面对跨越大洋的分开,何星韫不敢想象季辞得知真相之后的模样。于是他只能选择闭口不提,把所有忐忑、不舍全部独自吞进肚子里。
他偶尔会对着课桌一角发呆,看着季辞垂头演算习题的侧颜。少年眉眼冷锐,阳光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阴影。很多次话都已经涌到喉咙口,想要告诉他,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季辞不是毫无察觉。
何星韫变得更加沉默,很多时候会走神,笑容也淡了不少。遇到两人独处的时刻,他会下意识回避过于深入的情感话题。明明彼此之间暧昧已经快要溢出来,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季辞能够感受到那份若即若离,只是猜不透根源到底在哪里,只当是过去一连串校园风波留下的心理阴影。
冬日慢慢降临,梧桐树叶落尽,校园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早晚气温骤降,教室里的玻璃窗蒙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这一整个冬天,那四个受过记过的男生再也没有掀起大的风浪。档案上的处分如同枷锁,临近学业水平考试,他们也不敢再肆意违纪,那些阴私的小动作渐渐销声匿迹,校园里流传许久的流言,在时间冲刷之下,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周遭的敌意褪去,本该是两个人可以顺理成章靠近的时刻,何星韫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惶惶。
家里的手续基本办妥。签证下发,海外学校的入学通知寄到家中,定好了具体的航班——就在这个学期期末结束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期末考结束,散学典礼一过,第二天,他就要登上飞往异国的飞机。
时间只剩最后短短十几天。
期末的复习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成堆的复习资料堆满课桌。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窗外夜色浓稠,冬夜的冷风拍打在玻璃窗上。
这天晚上晚自习结束,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大部分人匆匆涌向校门,很快,教室内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泡垂在天花板,暖白的灯光落下来,空荡荡的教室安静得可怕。
何星韫慢悠悠地整理书本,刻意拖延着时间。他心底清楚,这或许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单独待在一起的夜晚。
季辞合上习题册,并没有急着背上书包离开。
教室后门被晚风轻轻吹得咔哒轻响。
“何星韫。”
季辞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何星韫的手指一顿,捏着书页的边角微微收紧,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坐在旁边的课桌,身体微微侧过来,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神,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里面盛着直白又滚烫的情绪。几个月以来,无数次并肩抵挡流言,无数个自习的黄昏,天台的晚风,操场的慌乱,课桌边无声的陪伴,所有积攒下来的情愫,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
“有些话,我不想再继续藏着了。”季辞的语速并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最开始我们是对手,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流言、算计、你的易感期,我才一点点看清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何星韫的脸上。
“我喜欢你。不是同桌之间的在意,也不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是Alpha对Omega的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
直白的告白,就这样落在安静的教室。
何星韫浑身僵在原地,心脏狠狠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幻想季辞向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模样。可偏偏是现在,在他已经知晓自己马上就要远走高飞,注定要别离的时刻。
喜悦和巨大的悲怆同时席卷上来。
如果没有出国这件事,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可现实横亘在眼前,第二天的不久之后,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奔赴万里之外的陌生国度。他给不了回应,给不了承诺,更给不了两个人期盼的朝夕相伴。
他不能接受这份告白,不能让季辞陷入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远距离拉扯的爱恋。
何星韫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指尖克制地微微发抖。
“季辞。”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他只能这样回答。
“想一想”,是他此刻能拿出来唯一的答复。
季辞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一瞬,但并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案。他看得出来何星韫神情里面的挣扎,只当是过往那些校园伤害,让Omega不敢轻易投入一段关系。
“好。”季辞低声应下,“我等你的答案,多久都可以。”
冬夜的风穿过走廊,吹进半开的窗户,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别的话。
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光圈,地上是两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一路走到往日分开的岔路口。
“就送到这里。”何星韫停下脚步。
“路上注意安全。”季辞看着他,“明天期末最后一场考试。”
“嗯。”
何星韫转过身,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夜色之中。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才敢停下脚步,眼眶热得发烫。告白来得太晚,离别来得太快。那句“想一想”,是谎言。他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思考的时间。
明天考完期末,散学典礼结束,隔天,他就要登机离开。
他没有办法向季辞坦白。他害怕看见少年错愕、受伤的神情,害怕听见挽留,更害怕自己会动摇,会不顾一切想要留下来。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一种方式——不辞而别。
那一晚回到家里,何星韫彻夜未眠。
卧室书桌摊开季辞借给他的复习讲义,上面是季辞工整清秀的字迹。手机聊天框停留在往日简单的课业对话,他点开对话框,反复编辑,删除,再编辑。打了大段文字,又全部清空。
千言万语,最后什么都没有发送出去。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字条。
天亮,期末最后一场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上,何星韫握着笔,心神纷乱,卷子上的题目看得恍惚。余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季辞身上。少年神情专注,埋头答题,还在安静等待着他那个“想一想”之后的答复。
考试结束铃响起,试卷全部收走。
高中这一学期正式落幕。
散学典礼简短而仓促,广播里面播放着学校的放假通知,各班在教室领取成绩单与假期作业。喧闹的人声充斥整栋教学楼。
何星韫默默收拾完自己全部的书本、私人物品。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尽数装进大大的行李箱,课桌被清空,只剩下桌面浅浅的灰尘。
季辞被班长叫去帮忙统计期末排名,暂时不在教室。
何星韫站在空荡荡的座位边,最后望了一眼旁边季辞的课桌。这里承载了他们一整个秋冬的对峙、争吵、陪伴、暧昧。
心底像被刀子轻轻剜过一样疼。
他没有等季辞回来,没有道别,没有解释,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走出七班教室,走出这座盛满他们所有故事的校园。
出租车已经在校门外等候,父母坐在车里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学校大门。
何星韫靠在车窗边,回头往后望。教学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同一天下午,家里便匆匆办理完所有国内相关收尾。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何星韫跟随父母登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
飞机冲破云层,离开这片故土。
而此时的季辞,还留在城市之中。
散学之后,他买好了何星韫喜欢的那款薄荷糖,揣在口袋里,心里还记挂着那句等待回复的告白。他给何星韫发消息,约好假期找时间见面,想要等一个明确的结果。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一开始,季辞只当对方家里有事,没有及时看手机。
可一天,两天,三天。
消息始终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提示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季辞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不安。他去往何星韫居住的小区,找到那扇熟悉的单元楼,按响门铃,屋内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应答。向物业打听,才得知这户人家,已经紧急办理了房屋相关手续,全家已经出国。
那一刻,隆冬的寒气,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
不辞而别。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那一句等待已久的答复。那个和他针锋相对,和他共过风雨,他郑重告白过的Omega,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口袋里的薄荷糖纸盒,被手指捏得变了形。
冬日的风呼啸刮过,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少年时代,戛然而止。
七年时光,就此拉开序幕。
大洋两端,隔着浩瀚无边的海洋。
国内的季辞,继续走完剩下的高中,全力以赴备战高考。何星韫在异国他乡,适应完全陌生的语言、校园、气候。时区颠倒,山海阻隔,两个人断去全部联系。
曾经那些天台的晚风,教室的阳光,晚自习的告白,全部沦为只属于过去的回忆。少年时代朦胧滚烫的心意,被硬生生封存在七班那间旧教室的时光里。
七年的岁月足以磨平少年棱角,将两个青涩的少年,打磨成完全成熟的成年人。
只是命运的线,并没有就此彻底剪断。
偌大的城市,茫茫人海,属于他们的重逢,已经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