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日子按 ...
-
日子按着学校固有的节奏往前碾,早读、上课、周测、晚自习,一套流程循环往复。
那张记过处分的通告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不少路过的学生都会驻足看上两眼。那四个男生被敲了重重一记警钟,明面上彻底安分下来,再也不敢在走廊、食堂当众挑衅,不会再抛出轻薄的话语,也不再凑到七班后门探头围观。
可这种安分,并不是真心悔过,而是被处分、档案记录压出来的克制。
何星韫能够清晰感受到那几道躲在人群缝隙里的视线。排队打饭的时候,下楼跑操的时候,甚至课间去洗手间的路上,偶尔会捕捉到来自斜后方冷冰冰的注视,等他转头望过去,对方又会迅速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和身边同学说笑。
没有实据,抓不到把柄。
他们学聪明了,把所有恶意全部藏进暗处,不再留下任何可以交给老师的证据。
班级内部的氛围也在慢慢缓和。树洞帖子删除,学校做过年级层面的辟谣提醒,时间一长,没有新的劲爆料,大部分看热闹的同学渐渐失去了八卦的兴致。只是依旧有一小部分人,心底已经种下了先入为主的偏见,看待何星韫的眼光,永远带着一层洗不掉的有色滤镜。
有人依旧默认,是Omega天生的特质引得Alpha频频出头。
他们看不见最开始的骚扰,看不见匿名造谣,只看见季辞一次次站在何星韫身前。
流言就像落在衣服缝隙里的灰尘,就算拍掉表面,细微的碎屑依旧残留。
课堂之上,两个人依旧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周测的试卷发下来,何星韫总分只比季辞低两分。红色的分数印在卷头,何星韫捏着卷子,垂着眼核对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这道大题,你的解题思路比我简便。”季辞把自己的试卷轻轻推过去半寸,指尖点在压轴题的步骤上,“我绕了弯路。”
何星韫抬眸,看向他试卷上密密麻麻工整的演算,低声和他探讨解题逻辑。
周围有同学余光瞥见这一幕,又开始小声窃窃私语。
换做从前,两个学霸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只会引来敬佩。如今,简简单单的同桌交流,都会被旁人过度解读。
何星韫早已学会置若罔闻。
他已经分得很清楚,哪些是值得放在心上的评价,哪些只是旁人脑补出来的虚妄故事。
只是身体的变化,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距离易感期越来越近,哪怕长效抑制剂按时按量使用,身体依旧在悄悄发出信号。
最先出现的是情绪上的细微波动。明明只是普通的考试失利,只是一道解不出来的难题,换作以前,他只会静下心复盘整理,现在却会莫名涌上一阵委屈和疲惫,心口闷闷的,需要花很久才能压下去。夜里睡眠也变差,时常会半夜惊醒,腺体的位置偶尔传来一闪而过的酸胀,转瞬又消失不见。
信息素被阻隔贴牢牢锁在腺体之内,几乎不会外泄,但何星韫自己能够感知到身体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没有把这些细微的体感大肆宣扬,只是悄悄记在心里。偶尔腺体酸胀袭来的时候,他会微微蹙起眉尖,指尖无意识抵在后颈。
这个小动作,被坐在身旁的季辞捕捉到很多次。
这天下午,一节枯燥冗长的政治课,老师在台上照本宣科,大部分学生都昏昏欲睡。教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低响。
何星韫又一次感受到腺体传来一阵钝钝的酸麻,他下意识低头,眉头轻轻拧起,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按了按后颈。
季辞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耳尖上,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用气音问:“不舒服?”
何星韫稍稍摇头,勉强扯出一点平静的神色:“没事,一点点反应,抑制剂还撑得住。”
“还有多久。”
“大概十几天。”何星韫嘴唇几乎没有张开,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比预估的,好像要来得稍早一点。”
季辞的眉峰瞬间压下去。
抑制剂不是万能,情绪持续紧绷、长期精神压力过大,都会加速易感期的到来。这连续一段日子的流言、算计、无休止的提防,正在一点点消耗何星韫的身体。
“放学不要绕路,直接回家。”季辞低声叮嘱,“晚自习如果感觉扛不住,直接跟班主任请假,不用硬撑。”
“我知道。”何星韫应道。
一节课熬过去,下课铃响起,班里大半同学瞬间松懈下来,吵吵嚷嚷往外走。
何星韫收拾练习册,刚站起身,准备跟着人流去接一杯热水,手腕忽然被人从过道匆匆跑过的男生狠狠撞了一下。手里厚厚的一摞书本习题,哗啦一声全部散落在地板上。
钢笔滚出去很远,书页四散翻飞。
撞他的男生,正是那四个记过的人之中的一个。
对方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满地书本,脸上没有半分歉意,眼底掠过一丝刻意的嘲弄,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继续往外走,仿佛只是一场无心的意外。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观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不小心。
季辞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弯腰伸手,帮他捡拾散落在地面的书本。冷白的手指捡起那支滚远的黑色钢笔,指节绷得很紧。
“故意的。”季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
“没有证据。”何星韫蹲下身,一页一页收拢散落的试卷,“他可以一口咬定只是走路没看路。”
这就是他们现在惯用的手段。全部都是“意外”,碰撞,擦肩而过时的推搡,物品的磕碰,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事后只需要一句抱歉或者干脆置之不理,学校便无法再追加处分。
捡完所有书本,重新摞整齐抱在怀里,何星韫站起身,后颈腺体那股酸胀,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惊吓,又加重了几分。一阵淡淡的眩晕轻轻袭上来,他微微晃了晃身子。
季辞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他胳膊一把,没有过分亲密,只是稳稳托住,不让他踉跄。
“还好吗?”
“没事,有点晕。”何星韫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把书本放回课桌抽屉。
周遭围观的目光越来越多,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你看季辞又护着他。”
“刚刚那一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细碎的话语飘过来,何星韫已经懒得再去分辨。
大课间,学校组织全体高二学生跑操。
秋日的阳光不算炽烈,但是一圈圈长跑下来,胸腔剧烈起伏,浑身冒汗。整齐的脚步声踏在塑胶跑道上,几千人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Alpha、Beta、Omega的气息层层叠叠弥漫在空气之中。
大量陌生Alpha的信息素涌入鼻腔,对临近易感期的Omega,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何星韫跑在队伍之中,跟着班级的方阵迈步,一圈,两圈。
慢慢的,后颈腺体的酸胀开始持续,不再是一闪而过,变成绵绵不绝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呼吸变得比平时沉重。
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跟上队伍的节奏,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掉队,成为所有人注视的焦点。
跑操队伍的斜前方,季辞就在离他两三个人的位置。
S级Alpha感官敏锐,就算隔着人群,他也隐约察觉到身后何星韫状态不对。余光频频往后瞟,看见少年的脸色一点点褪成浅白,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脚步已经开始微微虚浮。
跑完规定圈数,队伍解散,各班有序往教学楼回撤。
人流拥挤,人声喧闹。
何星韫才刚走出跑道,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景物晃了晃,他踉跄一步,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这一次,再也掩饰不住。
“何星韫!”
季辞立刻穿过四散的人群快步冲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上臂。少年的皮肤滚烫,呼吸急促,耳尖通红,明明阻隔贴完好无损,可依旧有一缕极淡、清润如玉的Omega信息素,不受控制,从缝隙之中泄露出来一丝。
只是很淡很淡的一缕,可在混杂无数气息的操场上,依旧被周遭不少Alpha捕捉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片。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惊讶、好奇,还有那藏在人群深处,属于那四个男生幸灾乐祸的视线。
“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不能在这里停留。”季辞半扶半搀着他,把何星韫大半的重量轻轻接过来,将他护在自己身侧,S级冷杉的信息素不动声色缓缓铺开一层,隔绝掉周围四面八方杂乱的Alpha气息,“我带你回教室。”
何星韫意识还保持清醒,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变得敏感脆弱,浑身发软,腺体一阵阵抽痛。他靠在季辞身侧,勉强维持最后的体面,低声喘着气:“会不会……被很多人看见。”
“顾不上那么多。”季辞声音沉而稳,“你的身体优先。”
周围已经响起零零碎碎的议论声。
“信息素漏出来了,易感期该不会提前来了吧。”
“怪不得之前传那么多事……”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季辞眉头紧锁,用自己的身体尽量挡住旁人投向何星韫的视线,一步一步,带着人穿过熙熙攘攘回班的学生人流。
一路走到教学楼走廊,不少班级刚跑完操回来,走廊上全是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何星韫苍白虚弱的模样,注意到季辞小心翼翼搀扶的姿态,窃窃私语声一路跟随着他们,从操场绵延到七班教室门口。
好不容易挪回座位,季辞扶着何星韫慢慢坐下。
何星韫坐下之后,便微微埋着头,手肘撑在桌面,手掌捂住额头,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腺体的酸胀痛感一波一波涌上来,抑制剂的药效,正在被巨大的精神压力冲击,提前出现松动。
“我去找班主任,给你批假。”季辞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何星韫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麻烦你。”
季辞转身快步走出教室,直奔教师办公室。
教室里面彻底炸开了锅。
同班同学围在不远处,不敢靠得太近,小声地交头接耳。一部分同学满是担忧,另一部分,眼神里面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
而教室后门,那四个外班男生站在拐角阴影里面,隔着门框缝隙向内张望。
看见何星韫虚弱垂头的模样,四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得逞的眼神。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动手,没有强行刺激腺体,仅仅是日复一日的冷眼、无意碰撞、精神施压,就已经逼迫得对方身体提前发出预警。
不用出手,压力本身,就足以伤人。
很快,季辞跟着班主任一同回来。班主任手里拿着外出请假条,神色凝重。
“身体不舒服就不要硬扛。”班主任走到课桌边,放轻声音,“家长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会过来接你。现在先去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休息,那里人少,安静。”
何星韫撑着桌子想要站起身,刚一用力,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季辞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我送他过去。”
班主任点头应允。
全班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流言的种子,借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应,再度疯狂地生根发芽。
外界的风波喧嚣不止,可此刻被搀扶着往前走的何星韫,脑子里只剩下混沌的钝痛。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真正难熬的易感期风暴,已经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他。办公室的沙发铺着一层薄针织毯,远离外面走廊的人潮,相对安静。何星韫半靠在上面,闭着眼,额角还浸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后颈腺体持续传来一阵阵抽痛,明明阻隔贴没有脱落,可身体内部那股翻涌的燥热,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班主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跑操那么多人的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对你刺激太大了。”
何星韫勉强睁开眼,指尖捏着纸杯的杯壁,指尖微微发颤。
“我本以为抑制剂可以撑住。”他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没有料到精神压力会把周期往前推。”
人的生理从来不是冰冷的公式。长久的猜忌、提防,无时无刻悬在心头的威胁,一点点蚕食着药效的缓冲空间。
季辞站在沙发旁边,没有贸然靠近,恪守着安全距离,只是目光始终落在何星韫身上。S级Alpha的感知格外敏锐,那一缕泄露出来淡淡的温润信息素,即便微弱,也不断钻进鼻腔。他刻意收敛自身冷杉气息,生怕自己的信息素,反而会变成另一重刺激。
“家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还要二十分钟。”班主任看了一眼手机消息,转头叮嘱季辞,“你先回教室上课,这里有我照看就可以。”
季辞眉头微蹙。
“老师,外面走廊人来人往,难保不会有人过来。”
“办公室门我会关上。”班主任说道,“不会让外人随意进来。”
季辞没有再反驳,却依旧没有立刻动身。他低头看向沙发上闭着眼的何星韫,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眼下泛出淡淡的青黑。
“有任何情况,麻烦老师通知我。”
“知道。”
季辞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木门的瞬间,隔绝掉办公室里面的光影。走廊上还残留着跑操结束之后的喧闹,三三两两学生来来往往,路过办公室门口,不少人脚步顿住,好奇地往门缝里张望。
回到七班教室,一推门,数十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方才操场上面发生的那一幕已经传遍大半楼层,所有人心里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揣测。看见只有季辞一个人回来,座位旁边空空荡荡,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又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季辞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坐回位置。课桌另一边,何星韫的桌面还摊开半本没合上的笔记本,笔斜斜搁在纸页上,一切都停留在跑操之前。
他坐下来,可整节课,心思大半都飘在办公室那边。耳边任课老师讲课的声音变得遥远,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操场上何星韫踉跄的模样,还有人群角落那几道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伙人没有动手,没有触碰,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精神层面的步步紧逼,已经达到了伤害的效果。校规可以惩处实实在在的行为,却很难审判人心里面藏着的恶意。
下课铃响,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几个和何星韫关系尚可的同学凑过来,小声向季辞询问情况。
“何星韫没事吧?看着刚才特别难受。”
“易感期提前了吗?”
季辞简单应答几句,没有过多展开,也不愿顺着同学们的猜测往下聊。
而教室后门,那四个男生又一次出现,靠在墙壁上低声说笑,眼神时不时瞟向何星韫空出来的座位,语气里满是轻慢。
“这下如愿了,看他还怎么装冷静。”
“不过只是个Omega而已,再优秀,还不是逃不开生理本能。”
话语压得很低,可刚好足以让靠近门边的季辞听见。
季辞抬眼望过去,目光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那几个人对上他的视线,非但不怕,反而扬起嘴角,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才转身走开。
他们吃准了季辞不能当众动手。一旦发生冲突,闹到老师面前,反倒会变成双方都有错,正中对方下怀。
季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何星韫的父母匆匆赶到学校,和班主任简短沟通之后,便带着状态虚弱的何星韫离开了校园。
书包留在课桌抽屉,季辞伸手,把桌面散落的书本、试卷一一收拢整齐,叠好放进书包里面。
放学之后,喧闹褪去,教室渐渐空旷。
季辞拎起何星韫的书包,走出学校。他没有直接回家,转了一趟公交,去往何星韫家所在的小区。
站在单元楼楼下,他拿出手机,编辑消息发送过去。
【你的书包我带过来了,在单元楼下。身体感觉怎么样。】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许久,才收到回复。
【刚到家,吃了医生开的舒缓药物,已经好多了。麻烦你跑一趟,我现在不方便下楼,密码锁临时给你临时授权,你把书包放在玄关就好。】
附带一串临时密码。
季辞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屋子安安静静,窗帘半拉,室内光线柔和偏暗。玄关摆放着干净的拖鞋,空气中淡淡的萦绕着一丝被药物压制住的Omega信息素,很淡,几乎快要消散。
他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玄关地板上,没有往屋内深处走,不愿贸然闯入对方私密的空间。
正要转身离开,卧室的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何星韫站在门后,身上换了宽松柔软的居家服,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倦意。后颈换上了全新的加厚阻隔贴,将腺体严严实实地遮住。
“辛苦你。”他声音还有点沙哑,“还特意送过来。”
“没什么。”季辞站在玄关,止步不前,“医生怎么说。”
“压力应激导致易感期提前,原本的长效抑制剂药效减弱,接下来要居家休养一周,暂时不去学校。”何星韫靠在门框上,眉宇间藏着一点无力,“医生叮嘱尽量减少接触大量Alpha信息素,避开嘈杂环境。”
一周。
意味着接下来整整七天,他不会出现在校园,不会面对那些窥探、流言,可同样,也会留给那伙人更多在学校肆意编排故事的空隙。
“学校这边你不必担心。”季辞读懂他眼底的顾虑,开口说道,“课堂笔记,各科作业,我会每天整理拍照发给你。至于那些闲话,我拦不住所有人,但是如果出现过分离谱的谣言,我会直接告诉班主任。”
何星韫望着站在玄关的少年。
明明两个人到现在,依旧没有说破那份朦胧的心意,没有告白,没有确定任何关系。可季辞却实实在在地,扛下了属于他的一部分风雨。
“谢谢你。”何星韫轻轻开口。
“好好休息。”季辞顿了顿,又补充,“不要硬撑,难受就吃药睡觉,不用强撑着赶作业。”
说完,他便轻轻带上大门,离开这套屋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隔绝开屋内的气息。
走出单元楼,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接下来的一周,校园里面彻底变成了流言发酵的温床。
何星韫请假居家休养,人不在学校,所有的故事都任由旁人随意涂抹加工。
有人言之凿凿,说那天操场上信息素失控,是何星韫的易感期彻底爆发;
有人添油加醋,脑补出无数暧昧片段,把季辞操场搀扶的画面反复拿出来调侃;
那四个记过的男生更是四处散播似是而非的说法,暗示何星韫是因为Omega生理问题,才被迫躲在家里不敢来上学。
没有当事人出面澄清,谣言就越传越像真的。
白天课堂之上,季辞照常听课、刷题、考试,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每到晚上回到家中,他都会认认真真整理当天各科笔记,重点、考点、老师补充的拓展内容,一字一字记清楚,拍成清晰照片,发送到何星韫的聊天框。
两个人的聊天,大多围绕课业。偶尔,何星韫会简单说两句身体状态。
【今天腺体酸胀减轻很多,药物效果不错。】
【家里很安静,不用面对各式各样的目光,反而难得清静。】
居家的日子,隔绝了现实里的人潮,却隔不断网络。依旧有不少同学,在各个学生小群里面,持续不断地讨论着关于他的种种传闻。何星韫偶尔看到,大多只是划过屏幕,不去理会。
生理上的痛苦在药物干预下慢慢褪去,可心理上的疲惫,却需要慢慢消解。
一周时间匆匆流过。
何星韫的易感期平稳度过,身体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医生开具返校证明。
要重新回到那个满是流言与窥探目光的校园。
返校前一天晚上,深夜。
何星韫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停留在和季辞的对话框。
【明天我回学校。】
几乎秒回。
【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措辞,却像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校园。
何星韫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后颈重新贴好了全新的医用阻隔贴。脸色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苍白,但是眼神沉静坚定。
季辞早已站在大门侧边的梧桐树下,看见他走来,抬步迎上去。
来往入校的学生络绎不绝,一道道目光,瞬间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般,再一次席卷过来。
“回来了。”季辞低声开口。
“嗯。”何星韫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顺着人流,一步步走进校门。
穿过林荫道,走上教学楼的台阶。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好奇的、同情的、戏谑的、带着偏见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这一场易感期风波之后,围绕在何星韫身上的流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汹涌。
可这一次,何星韫没有低头躲闪。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他不再是独自一个人面对所有。身侧的季辞,脚步稳稳与他并行,冷杉Alpha淡淡的气场无声铺开,替他隔开一部分肆无忌惮的打量。
走到七班教室门口,推开教室门。
喧闹的教室一瞬间安静大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
何星韫神色平静,走到自己的课桌旁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课桌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这一周所有的试卷、讲义,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是季辞这七天帮他收好的。
刚坐稳没多久,教室后门传来动静。
那四个外班男生,又一次出现在门框边上。
他们抱着课本,装作来找本班同学的模样,目光直直落在何星韫身上,眼底藏着不甘与挑衅。之前的计谋奏效,逼得对方被迫请假一周,虽然没有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可也足够让何星韫受尽非议。
何星韫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不闪不避,直直回望过去。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是一片清冷的平静。
四目相对几秒,那几个人反倒先移开了目光,假意说笑,转身离开。
课堂铃声响起,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上课正式开始。
笔尖落在纸张之上,沙沙作响。试卷,错题,周测,排名,依旧是高中生活永恒的主旋律。
只是经过这么多风波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们依旧是针锋相对、比拼分数的对手,依旧没有告白,没有捅破那层暧昧的薄纱。但在无数流言、算计、生理困境的打磨之下,那份藏在心底的好感,已经沉淀成沉甸甸的羁绊。
课间,何星韫低头翻看着季辞帮他整理好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标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周,辛苦你。”他侧过头,用气音对身旁的少年说道。
季辞正在演算一道数学题,笔尖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窗外秋日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少年眉眼之间。
“不用总说谢谢。”季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往后还有很多场硬仗,我们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秋风一吹,大片金黄叶片缓缓飘落,掠过玻璃窗。
校园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暗处的敌意依旧潜伏在角落,可至少此刻,在喧嚣纷扰的人群里面,他们拥有了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