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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夜色沉 ...

  •   夜色沉淀下来,城市街道上的车流慢慢稀疏。

      何星韫看完季辞发来的消息,手指在输入框悬了很久,最后只敲出简短两个字:【晚安。】

      没有多余煽情的词句。经历了树洞造谣一事,两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那份刚刚萌芽的好感,被现实里的风波裹住,没办法顺理成章地往外舒展。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熄灯躺下。可躺在床上,睡意却迟迟不肯来。

      脑子里反复回放树洞帖子里那些歪曲的文字。帖子是删掉了,但那些恶意已经散播出去。走在校园里,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身为顶级Omega,生来就要承受旁人过剩的关注。有人爱慕他的外貌、成绩、信息素等级,可这份仰慕很脆弱,只要一点谣言,就能轻易变质成猜忌与诋毁。

      他辗转半宿,后半夜才浅浅睡过去。

      隔天上学,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何星韫就真切体会到了谣言残留下来的重量。

      不少人看见他走来,会下意识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有的人从前会主动上前打招呼,如今看见他便绕道走开。也有少数人眼神里带着同情,欲言又止。

      何星韫挺直脊背,神色如常,一步步走进七班教室。

      季辞已经坐在座位上,看见他进来,抬眼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彼此都读懂对方眼底的疲惫。

      昨夜那四个外班男生分别被班主任约谈,可因为拿不出直接发帖的证据,仅仅是口头批评教育。他们心底的怨气一点都没有消散,只是不敢再明目张胆挑衅,转为更加隐晦的针对。

      整个上午的校园氛围都有些压抑。

      课堂照旧运转,老师在讲台上讲评试卷,粉笔划过黑板沙沙作响。何星韫强迫自己把心神收拢到课本上,做题,记笔记。可耳边时不时飘过来零碎的窃窃私语,像细小的沙砾,不断磨着人的神经。

      大课间,全校自由活动。

      何星韫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走廊透气,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不少外班学生依旧会装作路过,在后门探头往里望,目光落在他和季辞的身上。

      “别太放在心上。”季辞一边演算数学大题,侧过头低声开口,“时间久了,没有新的料,热度会降下去。”

      “我懂。”何星韫笔尖顿了顿,“只是有点厌烦,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事。Omega身份像是一层枷锁,不管做什么,都容易被人往生理、情欲上面联想。哪怕只是正常的同学相处,也会被无限曲解。

      正说着,教室后门传来几声嗤笑。

      那四个男生中的两个,靠在门框边上,不进来,也不走,目光肆无忌惮扫向何星韫,嘴里小声说着污言碎语,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让他们听见,又抓不到实据的程度。

      季辞眉头骤然蹙起,就要起身。

      何星韫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别去。”他压着嗓音,“现在冲过去对峙,又会引来一堆围观的人,刚好遂了他们的心意。他们就是想激怒我们。”

      季辞的肌肉绷着,能感觉到胸腔里翻涌的火气。他清清楚楚看见何星韫眼底压下去的无奈与恼怒,可还要逼着自己忍耐退让。

      “就任由他们这样阴阳怪气?”

      “不是任由。”何星韫抬眼,眼神冷静坚定,“但我们要找合适的时机。”

      那两个人在门口戏谑打量片刻,见他们没有反应,觉得没趣,才嬉笑着转身离开。

      一整个课间,教室里的气氛都闷得慌。

      周围同班同学看在眼里,大多敢怒不敢言。那伙人阴魂不散,偏偏每一次都做得十分隐晦,不留下可以交给老师的把柄。

      中午放学,两人没有留在教室,也不想挤喧闹的食堂。

      季辞从书包侧袋拿出两盒简装饭团和热牛奶,是早上出门顺手买的。

      “我们去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上锁,不过有一处老旧的通风小门,年久失修,轻轻一推就能打开,很少有学生知道这个地方。

      顺着楼梯往上爬,推开铁门,秋日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教学楼里压抑的烟火气与人声喧嚣。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连绵的屋顶,天上云絮缓缓浮动。

      两个人找了一处靠墙的台阶坐下,远离下方操场的视线。

      撕开饭团的包装,米饭混着海苔的香气漫开。

      “这里很少有人上来。”季辞把一盒牛奶递过去,“暂时不用应付各式各样的目光。”

      何星韫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盒身。连日以来紧绷的神经,到了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么一处地方。”

      “以前刷题烦的时候,偶尔上来躲清静。”季辞咬了一口饭团,望向远处的操场,“以前我总觉得,高中无非就是试卷、排名,把分数稳住就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余光看向身侧的少年。

      “遇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才明白,很多麻烦,跟成绩好坏没有半点关系。”

      何星韫轻轻笑了笑,笑意带着几分苦涩:“这就是Omega的处境吧。尤其是等级靠前的Omega,走到哪里都要接受别人过度的解读。有人仰慕,就一定有人恶意揣测。”

      万人迷的光环是真的,光环底下的枷锁,同样沉重无比。很多人只看见万众追捧,看不见这份身份带来的无尽困扰。

      “但这不代表你就该承受这些。”季辞语气沉下来,“仰慕和骚扰,本就该分得清清楚楚。”

      风卷着他校服的衣角,S级Alpha淡淡的冷杉信息素,没有刻意释放,却在这片空旷天台里,悄悄漫开薄薄一层,带着安稳的庇护感。

      何星韫鼻尖捕捉到那一缕信息素。

      那不是侵略性的压迫,更像是无声的安抚。

      他侧过头看季辞。少年眉眼锋利,平日里总是一副疏离冷淡模样,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卸下一部分坚硬外壳,流露出柔软的在意。

      最开始,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考试比拼名次,做题互挑漏洞,谁也不服谁。

      命运兜兜转转,一场意外的发情风波,一堆凭空而来的流言,硬生生把两个原本平行的人,捆绑到了一处。

      “季辞。”何星韫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我们会不会还是仅仅只是互相较劲的同桌?”

      季辞垂眸,思索几秒。

      “或许。”他坦诚回答,“但就算没有这些风波,我早晚也会注意到你。”

      他们是同一层级的人,智商、心性、骄傲都势均力敌。就算没有谣言与骚扰做催化剂,长久做同桌,也终究会慢慢看见对方。只是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逼迫着快速靠近。

      何星韫听完,心头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剥着牛奶的吸管,没有再接话。暧昧的气息在风里悄悄流淌,却谁都没有往前再跨一步。

      现在不是告白的时机。外面流言尚未平息,暗处的敌意虎视眈眈,如果此刻捅破窗户纸,确定恋爱关系,只会给那些造谣的人送上实打实的把柄。

      天台上的安静时光是短暂的。休息完毕,他们必须重新回到满是窥探目光的教学楼。

      收拾好包装垃圾,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教学楼三楼的转角,就听见楼下传来喧闹。几个男生的说话声顺着台阶飘上来,正是那四个一直找事的人。

      他们没有看见楼梯转角的两人,站在二楼平台,肆无忌惮地商量着什么。

      “帖子虽然删掉了,但是没关系。”其中一个人声音响起,“再过一阵子,等到Omega二次易感期临近,有的是机会。到时候随便做点什么,够他难堪好久。”

      “季辞护得再紧,生理本能这种东西,他挡不住。”

      几句轻飘飘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楼梯转角两人的耳朵里。

      何星韫浑身微微一僵。

      易感期。

      他自己心里清楚,距离他下一轮Omega易感期,已经越来越近。长效抑制剂可以压制大部分症状,却不可能做到完全无痕。身体会变得敏感,情绪容易起伏,信息素也会出现微弱的泄露。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那伙人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易感期上面。

      季辞周身的温度瞬间冷到冰点,攥着垃圾袋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下意识挡在何星韫身前半步,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对话。

      楼下几个人说笑几句,脚步声渐渐走远。

      楼梯间恢复安静,只剩下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他们打算拿你的易感期做文章。”季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戾气,“这群人,已经越来越没有底线。”

      何星韫的脸色泛白,心底泛起一层寒意。

      言语骚扰、匿名造谣还不够,他们居然想利用Omega与生俱来的生理周期来算计。一旦在学校易感期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无论事后真相如何,毁掉的只会是他的名声。

      “抑制剂我一直在按时用。”何星韫稳住呼吸,可声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但就算药效稳定,也没办法百分之百杜绝微弱的信息素外泄。”

      易感期到来的时候,人的情绪防线也会变得格外脆弱。

      “不能再拖下去。”季辞转头看向他,眼神无比认真,“普通的口头警告对他们已经完全不起作用,他们在预谋实质性的伤害。这件事,必须上报给年级主任,连同刚刚听到的对话,全部如实说明。”

      何星韫沉默。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口角。对方已经开始策划针对生理层面的算计,一旦得逞,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

      “好。”他缓缓点头。

      这一次,不再是一味退让躲避。

      两个人转身,朝着年级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落下来,映出两道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风波还没有落幕,更大的难关,正在一步步朝他们逼近。午后的办公室还浸在午后安静的日光里,年级主任刚处理完手头的一堆报表,看见季辞与何星韫并肩站在门口,抬了抬眼皮,示意两人进来。

      办公室里不止主任一个人,还有别的老师坐在远处批改作业,说话便不得不压得很低。

      季辞率先开口,条理清晰,把刚刚在楼梯转角无意间听见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只客观陈述那伙人打算借着何星韫的易感期做文章这件事。

      年级主任脸上原本松弛的神色一点点敛住,指尖轻轻叩了叩办公桌的桌面。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口头嘲讽、匿名发帖,开始计划利用Omega生理特质,在校园里面制造事端。”

      “是。”何星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语气平稳,“我一直按时使用长效抑制剂,可易感期来临,信息素多少会有外泄的风险。一旦他们刻意设计,在封闭环境刻意刺激腺体,后果我很难预估。”

      ABO校园之中,故意诱导、刺激别人的发情或是易感期,本就是校规明令禁止的行为,性质远比普通吵架、传闲话要严重得多。

      “这件事性质很恶劣。”年级主任神色凝重,“之前树洞造谣,缺少直接证据,只能警告。但现在你们听到的这番话,属于预谋伤害。我会把那四名学生全部叫过来单独问话,同时通知他们的家长到校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星韫身上,带着几分慎重:“你这边,易感期大概还有多久到来?学校这边也可以提前做一些防护,尽量避开风险。”

      “大概三周左右。”何星韫如实回答。

      “我会跟你们班主任沟通,这段时间,上下课、食堂往返,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年级主任看向季辞,“季辞,你和他是同桌,若是在校内发现异常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向老师报告,但切记,不要私下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

      “我明白。”季辞点头应下。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上课预备铃悠悠响了起来,回荡在整栋教学楼。

      两个人快步往班级走,走廊上学生匆匆忙忙赶回教室,人声嘈杂。

      “就算家长过来,没有实际发生伤害行为,最多也只是记过处分。”何星韫边走边低声说道,心里看得透彻,“只要没有真正动手,很难给到很重的惩罚。”

      “至少能敲一个警钟。”季辞脚步沉稳,“让他们清楚,再往前一步,就要付出实打实的代价,不敢肆无忌惮乱来。”

      回到座位刚坐定,任课老师便拿着试卷走进教室。

      整整一节课,何星韫表面在跟着老师的思路做题,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三周之后的易感期,像一块悬在头顶的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坠落。长效抑制剂不是万能的,情绪波动、外界Alpha信息素的刺激,都有可能打破药效的平衡。

      那伙人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念头,就不会轻易放弃。

      下课之后,班里不少同学出去活动,教室里零零散散剩下几个人。

      何星韫翻开自己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神却有些飘忽。

      “别想太多。”季辞拿笔轻轻碰了碰他的课本边角,“三周时间足够我们做好准备。易感期如果临近,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在校内我尽量不离你太远。”

      何星韫侧过头看他。

      少年眉眼冷峭,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踏实。从最开始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到如今愿意替他提防暗处所有风险,连生理上最私密的困境,都愿意一同分担。

      心底那层朦胧的悸动,又轻轻往上浮了浮,只是依旧被现实重重困住。流言还没有完全消散,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现在贸然动心,只会给彼此带来更多麻烦。

      “谢谢你。”何星韫轻声说。

      “不用反复道谢。”季辞淡淡瞥他一眼,“我们是同桌。”

      简简单单的同桌两个字,却承载了远超普通同学的重量。

      下午的课程一节一节过去。

      临近放学,年级那边便有了动静。那四名外班男生被依次叫到了主任办公室,家长也陆续接到学校打来的通知电话。走廊上偶尔传来几声争执,隔着墙壁听不真切,可不难想象办公室里面的对峙。

      放学铃声响起,班里同学开始收拾书包。

      不少人都听说了外班几个男生被请家长的消息,私下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何星韫与季辞的方向。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办公室谈话结束,那四个人灰头土脸从办公楼走出来。脸上满是不甘,路过七班教室后门的时候,目光恶狠狠地扫进来,刚好对上何星韫的视线。

      敌意毫不掩饰。

      只是经过学校和家长的双重施压,他们眼底那股肆无忌惮的嚣张,终究收敛了几分。

      “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班长刚刚从老师办公室取作业回来,压低声音,把消息带给他们,“但因为还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不能给更重的处罚。家长也再三保证,会约束自家孩子。”

      何星韫轻轻呼出一口气。

      算是阶段性的结果,却远远算不上尘埃落定。

      记过会留在档案里,有震慑效果,可人心里面的怨恨,不会一纸处分就彻底抹平。

      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天色已经擦黑,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

      校门口人流渐渐散去。

      “我送你到公交站。”季辞拎着书包,跟在他身侧。

      一路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卷落,在脚边打旋。

      “记过处分,对他们的影响其实挺大。”何星韫望着远处来往的公交,“如果之后再有违纪,就会直接影响升学。他们应当会有所顾忌。”

      “怕就怕他们转为更隐蔽的手段。”季辞眉头微蹙,“明面上不敢动作,暗地里使绊子最难防备。”

      公交缓缓驶入站台,车灯亮起来。

      何星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季辞。

      “三周后的易感期,是最大的坎。熬过这一段时间,一切或许就能慢慢回归正轨。”

      “我会记着日子。”季辞看着他,“不管在校内发生什么,不要自己硬扛。”

      “嗯。”

      何星韫踏上公交车,车窗缓缓降下,他朝站在站台边的少年挥了挥手。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把站在原地的季辞留在暮色之中。

      回到家,屋内依旧安静。父母忙于工作,经常很晚才会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走到卧室镜子前,抬手轻轻碰了碰后颈被阻隔贴盖住的腺体。皮肤底下安安静静,暂时没有任何躁动酸胀的预兆。

      可他清楚,身体内部的周期正在一步步逼近。易感期一旦到来,情绪会变得敏感脆弱,意志力也会被生理本能削弱。那伙人恰恰就是看准了Omega这份与生俱来的弱点。

      书桌上面摊开的习题册,他坐下来,却久久落不下笔。

      手机震动,弹出季辞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何星韫回复:【到了。】

      隔了几秒,对话框再次跳出文字。

      【最近晚上放学,尽量不要走偏僻小路。如果回家晚,随时给我发消息。】

      【好。】

      屏幕暗下去,房间只剩下台灯一圈暖光。

      何星韫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中这条路,从来都不只有试卷、分数与排名。光环、追捧、流言、恶意交织缠绕,他要一边应付繁重的课业,一边提防来自暗处的算计。

      而季辞,是这场混乱里面,唯一稳稳站在他这边的人。

      另一边,季辞坐在自家阳台。晚风拂过他的额发,他翻着日历,默默把何星韫易感期的大致时间,悄悄记在了心里。

      他并不完全放心一纸记过处分就能压住那几个人的怨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这三周,每一日都不能松懈。

      校园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上课铃、下课铃照常循环响起,试卷一张张印发,考试一场场接踵而至。

      可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

      距离何星韫的易感期,在一日一日,慢慢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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