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三十度》今時

4、二十七度 蒋予晓仍旧

　　蒋予晓仍旧和乔思睦聊天，玩笑，有时候，说到某个有意思的话题，时间不知觉就到了深夜，乔思睦谈兴正酣，噼里啪啦发来一大串消息，但蒋予晓却突然退场，说，我睡了。
　　周末，乔思睦约蒋予晓吃饭、游玩，蒋予晓也不推辞，不准备也不打扮，随意地披着头发，松松垮垮地穿着宽大的休闲服，优哉游哉地走在乔思睦身边。不知何时起，她似乎掌握了这场游戏的主动权，因为她永远是从容的、悠闲的那一个，相比之下，乔思睦总是脸红、结巴，眼神闪烁、躲藏。
　　有时候，像是报复似的，蒋予晓会突然看着乔思睦，在乔思睦不经意的一个转头后，准备着陷阱一般的深情的眼神等待着她，又或者，过马路的时候，她会抓起乔思睦的手腕，这个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乔思睦的身体一僵，有些木然地跟着她亦步亦趋。可当乔思睦大胆一点，主动地用自己的手去够她的手时，蒋予晓又会毫无留恋地松开她。
　　可她又不是完全的冷漠，乔思睦那些幼稚的小把戏，最后她总是会接招。比如一起去吃火锅的时候，乔思睦兴致勃勃地可汗大点兵，自问自答。“土豆！”“到！”“宽粉！”“到！”“虾滑！”“到！”
　　“蒋予晓！”乔思睦碰了碰蒋予晓的手肘。
　　一开始蒋予晓故作不理，可当乔思睦眯起眼睛皱起鼻子表达不满后，蒋予晓总是会败下阵来，无奈地应一声，“到。”
　　偏偏，她又故意在乔思睦面前有意拆台，说些打嗝放屁的白话粗话。乔思睦买了音乐节的门票请她去看，她说，你不会是想趁乱告白吧？乔思睦走在路上想上厕所，蒋予晓马上问，“大的小的？”“小的。”“别装。”“真的是小的！”非把乔思睦逗得脸红才作数。
　　小莓私下问蒋予晓，“所以你们现在算什么？”
　　蒋予晓语气轻佻像个渣女，“你问你的乔乔呗。”
　　小莓觑了蒋予晓一眼，“你别到时候玩砸了。”
　　蒋予晓笑，一副嬉戏人间的口吻，“不想赢就不会输。”
　　小莓的猫过生日，小莓特意发来请柬邀请蒋予晓去家里吃饭，结果却是蒋予晓和乔思睦在厨房忙活，她自己在客厅里抱着猫研究了半天怎么给猫带生日帽。
　　乔思睦穿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手起刀落，动作娴熟，给土豆切丝。
　　蒋予晓戏谑，“大小姐刀工了得啊。”
　　乔思睦仰起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我新东方优秀毕业学员好吧？”
　　蒋予晓立即递给她一个胡萝卜，“雕个花。”
　　小莓抱着猫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笑声，望着窗外露出了悠远的神情。
　　饭后，大家一起在沙发上跟着寿星一起重温了一遍《黑猫警长》，蒋予晓作辞。乔思睦下楼送她，小莓跟着一起，她拎着猫包，打算带小猫去宠物店洗个澡，奢侈一把。
　　乔思睦递给蒋予晓一个白色纸袋，“喏，礼物。”
　　蒋予晓不理解，“我又不是寿星。”
　　小莓说，“你收下吧，她扎了好几个晚上呢。”
　　蒋予晓打开袋子，是一个手作的娃娃，一个她从学生时代起就喜欢的动漫角色。她把娃娃拿在手里，久久地沉默。乔思睦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倒也不用这么感动啦，我随便做做的。”蒋予晓心说，我当然知道你是随便做的，因为这也太丑了。小娃被缝得嘴歪眼斜，感觉是什么特殊人群。
　　“谢谢。”蒋予晓说，又问小莓，“你去哪里洗猫？”
　　乔思睦抢下答道，“就是花市街那里呀，离你家不远。”
　　蒋予晓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乔思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小莓瞅见形势不对，赶紧开溜，上了路边的一辆公交。
　　只剩下蒋予晓和乔思睦还愣在原地，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说啊，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蒋予晓说出了先前的疑惑，“我也没有告诉过小莓公司的地址，你怎么找到的？”
　　“有次聊天你告诉我的。”乔思睦明显心虚。
　　“我没有。”蒋予晓笃定。
　　“你忘了。”乔思睦还在负隅顽抗。
　　“乔、思、睦。”蒋予晓紧逼。
　　乔思睦叹了一口气，败下阵来，她看向蒋予晓，“好吧，其实，一年之前，我来找过你。”
　　地铁在漆黑的隧道里轻轻地摇晃着，车厢里很安静，周天的午后，这趟从郊区开往市区的列车并不拥挤。蒋予晓对着虚空走神，乔思睦的话在耳边回响。
　　“可我不知道你在哪，所以就叫小莓把你约了出来。然后等你们见面结束后，我跟着你上了地铁，从碧海站坐到日出站，跟着你去了书城，你选了一本书坐在台阶上读了好几个小时，然后你上楼吃饭，坐在窗边点了一碗牛肉饭，我就坐在你隔壁的位置，被沙发靠背挡住了，我和你一样，也点了牛肉饭。我跟你一起坐公交回家，坐在你往后三排的位置，你没有一次回头看，然后你从公交站步行回家，那条路上好多人都在走，你根本没有发现我。我看你进了公寓楼，出现在四楼的阳台，你还在窗边种了薄荷，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养猫了呢。”
　　蒋予晓觉得很荒谬，在她如常生活的某一天里，乔思睦竟然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她望向车厢的深处，那个时候，乔思睦坐在哪里呢？
　　“回去以后，我就开始准备源流大学的研究生考试，不然你以为，全国那么多我可以念的学校，为什么我偏偏要来这里？”
　　晚上，洗过澡站在阳台发呆的时候，蒋予晓又想起了乔思睦白天的话。手边的薄荷照旧青青。手机堆满乔思睦的消息，蒋予晓一直没回。
　　第二天，乔思睦到蒋予晓楼下等她。她坐在小区路边的花坛上，看见蒋予晓就站起来。
　　“我找到去年来这里的机票，你看。”乔思睦把一张有些褪色的机票递给蒋予晓，“我真的来过，没有骗你。”
　　蒋予晓微微眯起眼睛，多了一丝探案般的审视，“乔思睦，你该不会是怕自己研究生生活无聊，提前给自己找好乐子吧？”
　　乔思睦低下头，声音里多了委屈，“你现在讲话怎么这样呀......”
　　“我这人就这样，说话嘴臭。”蒋予晓有意挑衅。
　　乔思睦忽然抬起脸，绽开一张似乎恶作剧的笑脸来，“那你吹口气，我闻闻。”说着，她仰起脸来往蒋予晓嘴边凑了凑。
　　蒋予晓慌忙躲闪大乱阵脚，赶紧把她推开。乔思睦反而玩心大起，嘻嘻哈哈牛皮糖一样黏上去。蒋予晓脚下不稳，差点摔出人行道，乔思睦赶紧一把拉过她。
　　一辆路过的自行车差点来不及急刹，警铃大作。
　　四目相对，马路上车辆和行人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乔思睦收起笑容，目光渐渐沉静了下来。
　　蒋予晓问，“你认真的？”
　　“嗯。”
　　蒋予晓神情轻蔑，“你知道认真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啊。”
　　蒋予晓甩开乔思睦，“你知道个屁。”
　　蒋予晓连着两天没在手机上理乔思睦，乔思睦倒是持之以恒地和她碎碎念。她说天上的云，地上的树叶，说自己去兼职了，当了一天的剧场主持人，带着小孩子们蹦蹦跳跳。
　　你不累吗？蒋予晓问。
　　这有什么累的？乔思睦大手一挥，我精力旺盛得跟牛似的。
　　我是说你天天给我发消息不累吗？
　　退订回T。
　　蒋予晓对着手机的键盘犹豫了半天，最终回了一个1。
　　晚上，蒋予晓正准备睡觉，忽然接到物业的电话，保安说有人找。
　　“嘿嘿。”
　　就这两声，蒋予晓一下子就听出来是谁。那种语气太明显了，像只老鼠，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又讨打又谄媚。
　　蒋予晓出门，来接乔思睦。乔思睦在门口远远地朝蒋予晓招手，大声喊，“晓晓！晓晓！”
　　蒋予晓有点恍惚，好像看见了中学时代穿着校服的乔思睦，她在人群里踮起脚来朝蒋予晓挥手，大声喊，晓晓！晓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乔思睦穿着一身水果图案的睡衣，怀里抱着小莓的猫。看到蒋予晓就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开始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她出门扔垃圾，猫突然蹿了出来，她去追猫，身后门被风吹上，反锁了。她没有手机，只有衣服兜兜里摸出来的皱巴巴的五块钱。小莓去大西北骑行了，她只能来找她。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问了一路呢。”
　　蒋予晓从头到尾地听完这个半可怜半滑稽的故事，看着乔思睦，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乔思睦以为蒋予晓在嫌弃她，抓了抓头发，拖鞋里的脚趾有些局促，辩解似的说，“我没办法嘛......”
　　蒋予晓在心里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想，你就是这么穿着一件印满水果图案的花睡衣，踏着一双竖着耳朵的兔子拖鞋，抱着一只会咬人的猫，穿过大半个城市过来找我的。我只是觉得，这好像是，你回家了一样。
　　蒋予晓带乔思睦进屋，猫一下子从乔思睦的怀里跳了出去，开始满房间打转，如同巡视自己的新领地。乔思睦也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说要喝水。蒋予晓拿起桌上自己的水杯，去厨房洗了洗，然后给乔思睦接了一杯水，看着乔思睦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问，“还有吗？”
　　蒋予晓笑了，忍不住嘴欠，“你好像从外面要饭回来。”
　　蒋予晓把卧室让给乔思睦和猫睡，自己抱着被子出来睡沙发。有轻微洁癖的她还用湿巾给猫擦了擦脚心，旁边的乔思睦笑嘻嘻地把自己的脚也抬起来，蒋予晓给她一个白眼。
　　蒋予晓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走神，听着夜晚城市的噪音，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脚步声吵醒。蒋予晓掀开眼皮，看见乔思睦去了卫生间，不久后走了出来，可是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到了沙发边。
　　蒋予晓半睡半醒，不知是梦是真，乔思睦蹲在她身边，默默凝望着她。外面的灯光淡淡地照着乔思睦的脸，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种和蔼的、呵护的神情。
　　像是姐姐。
　　蒋予晓觉得眼皮很重，似乎有一半的神识还被困在梦里，或者说，困在过去。她看着乔思睦，声音沙哑地问，“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乔思睦轻轻地笑，无限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因为我......很想你。”
　　蒋予晓负气似的别扭，“那你也可以不想我。”
　　凌晨安静得像潭水，猫在卧室里也睡着了，两个人低低讲话的声音像是飘落水面的树叶。
　　乔思睦又靠近了她一些，说，“我爱你。”
　　这话很重，但是她却说得极轻，不是什么海誓山盟，倒像是一句“好久不见”。
　　蒋予晓沉默，只是看着她，像是一种确认。她心里的那棵树，落木萧萧。
　　亲我。她说。